白予洲手里那根赤炎牛脆骨还没啃完。

  气海里的力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搅,经脉传来清晰的胀痛感。

  她皱了下眉,把脆骨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没用。

  压不住。

  但从外表看,她依旧气定神闲,吃相从容,甚至连咬碎脆骨的清响都没有半分紊乱。

  桌对面,魔帝殷战还在为“灵骨汤里到底该不该放紫苏”和鹿笙争得面红耳赤。

  玄夜埋头在一大碗红烧肉里,吃得满嘴是油。

  烛九面前摆着三碟小菜,动作斯文,眼神却从未离开过盘子。

  谁也没注意到白予洲的异常。

  她咽下最后一口带筋的软骨,心满意足。

  然后,天塌了。

  这不是形容。

  万魔城上空那片被血色夕阳浸染的天幕,真的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六界所有灵气,在同一时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捕捉,疯狂地朝魔宫主殿倒灌。

  虚空裂口中,一个遮蔽了半边天幕的巨大法相缓缓凝聚,其威严让万物臣服。

  毁天灭地的灵气风暴呼啸而至。

  大殿里,桌上的碗碟被瞬间掀飞,无数珍馐砸在地上,酒壶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啊!”

  鹿笙尖叫一声。

  玄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到了结实的桌案底下。

  殷无渡动了。

  他掌心翻转,一层层厚重如墨的紫黑色结界便从他指缝间瞬间铺开,将整座大殿笼罩。

  肆虐的灵气风暴撞在结界上,只激起无声的涟漪。

  殿内风平浪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风暴的中心。

  白予洲。

  她嘴里还叼着半截没舍得咽的脆骨。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那个堪比黑洞的灵气漩涡,又抬头望了望天空那个几乎要压到脸上的巨大法相。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片狼藉里,寻找着自己刚刚失手掉落的脆骨。

  【宿主!别找了!快站起来梳理灵力!这异象再持续下去,半个魔界都得被你掀了!】

  白予洲极不情愿地把嘴里的骨头咽了下去。

  她站起身,在无数道呆滞的目光中,有些烦躁地抬起手,开始运转灵力。

  气海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被她强行牵引着纳入正轨。

  半个时辰后。

  法相消散,天幕合拢,暴走的灵气重归平静。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白予洲收了功,重新往椅子上一坐,还伸了个懒腰。

  “我的脆骨呢?”她问。

  全场鸦雀无声。

  魔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方才的震惊里。

  他们终于回过味来了。

  主母刚才在干什么?在啃骨头。

  她没运功,没打坐,没有任何蓄力的迹象。

  上一口肉还没嚼烂,就这么突破了。

  大乘期。

  六界修士中真正站在塔尖上的那一小撮存在。

  主母靠着一顿晚饭的工夫,就这么挤进去了。

  玄夜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咚”地一声单膝砸在地上。

  “恭贺主母,突破大乘!”

  紧接着是烛九。

  再然后是所有魔将。

  哗啦啦跪了一地。

  殷战端着汤碗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回见到有人吃饭能吃到飞升门槛的。

  白予洲坐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浑不在意,只伸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一圈。

  脆骨没了。

  刚才被灵气风暴不知道掀到哪个角落去了。

  她有些懊恼地咂了下嘴。

  “鹿笙,再烤一盘。”

  “是!”

  桌子底下钻出来的小丫头应声就往后厨跑。

  殷无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结界已然散去。

  他伸手,将白予洲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柔地别至耳后。

  “感觉怎么样?”

  白予洲活动了一下脖子。

  “饿。”

  殷无渡低声笑了。

  ……

  日子照常过。

  白予洲靠吃突破大乘期的壮举,很快传遍了六界。

  所有修士的反应惊人地一致:

  不愧是万年一遇的天灵根,天赋异禀,恐怖如斯。

  无人知晓真相。

  逆修体质的隐蔽性,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白予洲对此很满意。

  满意的不是实力暴涨,而是再没人敢在她吃饭的时候叽叽歪歪了。

  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睡到自然醒,被殷无渡伺候着喝碗汤;

  中午品尝鹿笙研发的新菜;

  下午看魔将操练,顺便嗑瓜子;

  晚上,咳咳……

  修为?

  涨就涨吧,反正也不耽误吃饭。

  ……

  万魔城,东苑。

  殷无邪蹲在小炉子前,笨拙地翻着锅。

  锅里是醋溜灵笋。

  鹿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教了八百遍“朽木”后的疲惫。

  “少君,左手再往下压两分,对。收汁的时候别抖!”

  一盘卖相勉强过得去的醋溜灵笋终于出锅。

  殷无邪端着盘子走进院子。

  时鸢正坐在廊下,腿上搭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今天是什么?”

  “醋溜灵笋。”

  殷无邪把盘子搁在她面前,递上筷子。

  “鹿笙说你昨天多看了两眼清炒的。我猜你喜欢。”

  时鸢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细细地嚼着,过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了些。”

  殷无邪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比昨天的好。”

  时鸢又夹了一块。

  殷无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左腕上的伤口早已结痂,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时鸢的视线落了过去。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干净帕子,推到他面前。

  “擦汗。”

  殷无邪伸手摸了一把额头,果然全是汗。

  他拿起帕子,攥在手心。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殷无邪的厨艺,已经从“难以下咽”进步到了“勉强能吃”。

  时鸢不再只是被动等待,她开始在他做饭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这天,殷无邪切菜时走了神,食指上划开一道小口,渗出血珠。

  他自己都没在意,想拿水冲冲了事。

  时鸢却走上前来。

  她一声不吭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布巾,拽过他的手,将那个小小的伤口一圈圈缠好。

  动作生疏,缠得也不好看。

  殷无邪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

  时鸢包扎完,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两三息。

  “小心点。”

  声音很平,却让殷无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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