褫夺爵位的圣旨颁下不过两个时辰,求情的奏章便雪片般飞进宫来。

  赵匡胤坐在福宁殿中,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那些奏章。他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

  “臣等以为,开封尹虽有过失,然其功大于过,望陛下念在手足之情,从轻发落。”

  “开封尹随陛下起兵以来,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纵有小过,亦当宽宥。”

  “徐贵妃之事,或有误会,但开封尹忠心,天地可鉴。”

  赵匡胤把最后一本奏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朕才刚下旨,他们就把奏章递上来了。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是朕的臣子,有多少人是他赵光义的臣子?”

  王继恩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殿外传来通禀声:“宰相赵普求见。”

  赵匡胤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赵普走进来的时候,步履沉稳,神色如常。他在赵匡胤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陛下。”

  “你也是来替赵光义求情的?”

  赵普抬起头,看着这位跟他出生入死二十年的皇帝,缓缓开口:“臣是来给陛下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赵匡胤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

  “什么东西?”

  “金匮之盟。”

  殿中静了一瞬。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他母亲昭宪杜太后临终前留下的遗诏。那一年,他刚刚登基,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

  “汝死当传位于汝弟。”

  他当时跪在床前,含泪应允。

  可那只是母亲的一句话,他从未想过真的把它写成遗诏。他不知道赵普什么时候把它写了下来,又什么时候装进了这只锦盒。

  “打开。”他说。

  赵普打开锦盒,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捧到他面前。

  赵匡胤低头看去。

  那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赵普的亲笔。可那上面的意思,他却不认得——

  “……太祖百年之后,当传位于光义……光义当传位于弟廷美……廷美当传位于太祖之子德昭……如此循环,兄弟相传,以保社稷……”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赵普。

  “这是母后的意思?”

  “是。”赵普的目光没有躲闪,“太后临终前,亲口对臣所言。臣当时侍疾在侧,亲耳听闻。太后说,周世宗柴荣之所以失国,就是因为让幼子继位,主少国疑。陛下若要保大宋江山永固,当效仿古代兄终弟及之制。”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老三比你沉稳,比你懂事,你要好好待他……”

  原来母亲那时候,就已经替他把后路想好了。

  “陛下。”赵普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徐贵妃之事,臣斗胆说一句——无论她是人是狐,她都是后蜀降王之妃,入宫以来,朝中民间多有微词。陛下若为一个女子,重责晋王,只怕天下人会以为陛下……”

  他没有说完,但赵匡胤明白他的意思。

  天下人会以为,他这个皇帝,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手足之情,不顾母亲遗命,不顾江山社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赵普心里一紧。

  “好一个金匮之盟。”赵匡胤一字一顿,“好一个兄弟相传。好一个红颜祸水。”

  他把那卷黄绫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赵普。

  “宰相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徐贵妃的事,就这么算了。晋王的爵位,朕还给他。百官求情的折子,朕都准了。”

  赵普跪了下去。“臣惶恐。”

  “你不惶恐。”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比谁都清楚,你拿出这个东西,朕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你是为了大宋,为了社稷,为了朕的江山。朕应该谢谢你。”

  赵普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匡胤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天光。

  “退下吧。”

  赵普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王继恩进来掌灯,他才慢慢转过身。

  案上那柄玉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玉斧,轻轻摩挲。温润的玉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朕打下来的江山,”他自言自语,“朕说了不算。”

  徐贵妃的葬礼办得很体面。追封贵妃,厚葬皇陵,礼部拟的谥号是“恭惠”——恭顺贤惠,多么好的两个字。仿佛她活着的时候,真的只是个恭顺贤惠的妃子,而不是那个写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花蕊夫人。

  赵匡胤没有去送葬。

  他把自己关在福宁殿里,关了三日。不见人,不理事,连饭也吃得极少。

  第四日一早,他忽然开口问王继恩:“那个于清于大侠,还在汴京吗?”

  王继恩愣了一下:“回陛下,于大侠前日曾进宫求见,说要向陛下辞行。陛下当时……当时没见。他说会再等三日。”

  “去传他进宫。”

  “还是算了,朕去找他!摆驾天涯游子归!”

  赵匡胤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侠士。

  于清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草民于清,见过陛下。”

  “于大哥久违了!”赵匡胤用江湖上的礼仪回礼。

  二人坐下,这种感觉让赵匡胤想起以前和于大哥一起闯荡江湖的日子,快意恩仇,抱打不平。

  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神采依然,但是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于清看他何尝不是如此,当年的小屁孩香孩儿,现在贵为天子。不过数日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朕近日来有些迷茫,想听于大哥开道一二。”赵匡胤开口了。

  于清点点头:“陛下请说。”

  “道是什么?”

  于清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说不清楚。可他知道,赵匡胤问的不是书上的道理,而是他心里的困惑。

  “陛下想听真话?”

  “当然。”

  于清看着他,缓缓开口。

  “道之要,在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无为,不争。”

  赵匡胤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无为?朕若无为,怎么打下这江山?不争?朕若不争,这把椅子早就被别人坐了。”

  于清摇了摇头。

  “陛下打江山的时候,是争。可陛下坐江山的时候,争的是什么?”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争的是权,是势,是让所有人都听陛下的。可陛下越争,就越发现有人不听陛下的。赵光义不听,百官不听,连这后宫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心思。”于清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赵匡胤心里,“为什么?因为陛下在争,他们也在争。陛下争的是天下,他们争的是自己的前程。大家都在争,这江山,怎么安生?”

  赵匡胤沉默着。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于清继续说,“而是不妄为。陛下当日在大渡河边,挥下那柄玉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大理回报什么?”

  “没有。”赵匡胤说,“朕只是想,西南安定了,朕就能专心对付北边。”

  “那就是无为。”于清说,“陛下没有想着从大理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结果呢?大理感激陛下,世代修好,这不就是‘无不为’吗?”

  赵匡胤怔住了。

  “不争,不是什么都不要。”于清的声音更轻了,“而是不与人争。陛下与开封尹争,与百官争,与天下人争,争到最后,陛下得到了什么?徐贵妃死了,赵光义恨陛下,百官怕陛下,陛下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身边还有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匡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的声音沙哑,“道祖的话,朕小时候读过,可从来不懂。”

  于清没有说话。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他。

  赵匡胤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于大哥,你现在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不闷。”于清说,“这里有很多东西。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鸟叫虫鸣,溪水潺潺。还有相爱之人长相厮守,每一天都不一样,怎么会闷?”

  赵匡胤听着,眼底浮起一丝向往。

  “朕这辈子,还没真正看过这大千世界的景致。”

  于清看着他,忽然说:“陛下若是有心,可以去看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朕走不开。”

  “走不开,是因为陛下放不下。”于清站起身,“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这把椅子,放不下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可陛下想想,那些事,真的放不下吗?”

  “于大哥,我很怀念我们当年的那些日子!”赵匡胤颇有感触地说道。

  “我们都要活在当下,无我、无必、无固!”

  赵匡胤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但是他真的听懂了吗?他坐在那里,又说了些闲话。

  直到王继恩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该回宫了。”

  赵匡胤没有动。

  “去吧!皇上!”

  于清说道,“有空可以常来。哦对了,草民听说临汾的姑射山是个好去处,不知陛下听说过没有?”

  “姑射山吗?朕也听说了,朕也想去看看。”

  ……

  “皇上,开封尹求见!现在正跪在宫门外。”王继恩禀报。

  “让他跪着吧!”

  赵匡胤面无表情。

  ……

  赵光义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入夜。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他的衣袍,淋湿了他的头发,可他一动不动地跪着。

  福宁殿的门始终关着。

  王继恩进进出出好几趟,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匡胤的脸色,却什么也不敢说。

  直到二更天,赵匡胤才开口。

  “让他进来。”

  赵光义走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步履踉跄。他在赵匡胤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弟……罪该万死。”

  赵匡胤看着他。这个弟弟,从小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打仗,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如今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罪在哪里?”

  赵光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朕替你说。”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你罪在贪。你已经是开封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还想要更多。你想要朕这把椅子。”

  赵光义猛地低下头。

  “朕不怪你。”赵匡胤说,“朕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这把椅子的滋味。换了是你,你也会想要。”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哥哥。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光义,”赵匡胤的声音低下来,“你要这把椅子,可以等。朕活不了多少年了。等朕死了,这椅子自然就是你的。你为什么非要现在抢?”

  赵光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哥……”

  这一声“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

  赵匡胤看着他,看着他流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金匮之盟的事,朕知道了。”他说,“母后的意思,朕记得。这江山,本来就是咱们兄弟一起打的。你等着,等朕死了,这江山就是你的。”

  赵光义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可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赵光义拼命点头。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死了之后,你善待朕的儿子们。德昭,德芳,还有那几个小的。他们是你的侄儿,流着和咱们一样的血。你答应朕,不伤他们。”

  赵光义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一刻,殿中的灯火摇摇曳曳,映在兄弟俩的脸上。

  “臣弟……”赵光义的声音沙哑,“臣弟对天发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匡胤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起来吧。回去换身衣裳,别冻着。”

  赵光义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朝赵匡胤又磕了一个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哥。”

  赵匡胤看着他。

  “徐贵妃的事……是臣弟的错。臣弟不该……”

  赵匡胤摆了摆手。

  “去吧。”

  赵光义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殿中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灯笼的光里,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话。

  “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这把椅子,放不下那些争来争去的事。”

  是啊,放不下。

  可他还能活几年呢?

  十年?二十年?

  到时候,这些放不下的,终究还是要放下。

  次日清晨,雨停了。

  赵匡胤起了个大早,穿上一身寻常衣裳,只带了一个随从,悄悄出了宫。

  他去了汴京城外的相国寺。

  寺里的和尚不认识他,只当是个寻常的香客,引着他进了大雄宝殿。他在佛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跪,只是站着,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施主求什么?”和尚问。

  赵匡胤想了想,说:“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怎样才能放下。”

  和尚看着他,微微笑了。

  “施主手里拿着什么?”

  赵匡胤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施主手里什么都没有,放什么?”

  赵匡胤怔住了。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走了。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看了很久。

  是啊,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江山,那些权势,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他手里。他以为他握着,其实他只是以为他握着。

  走出相国寺的时候,阳光正好。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干净,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他站在寺门口,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弟弟一起在山坡上俯瞰东京城。那时候他们也这样看天,看云,看鸟飞过。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他们什么也不缺。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宫吗?”

  赵匡胤摇摇头。

  “再走走吧。”

  他沿着寺前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他弯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可那颜色鲜亮得让人心里舒坦。

  他忽然笑了。

  这一辈子,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争过多少东西。可到头来,让他心里舒坦的,竟是这么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陛下。”随从又开口了,“前面是河边,路不好走。”

  赵匡胤抬头看去。

  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水清澈见底,有鱼游来游去。河对岸是一大片田野,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条河,忽然又想起那柄玉斧。

  大渡河。

  他站在河这边,大理在河那边。他说,从此以后,大宋之兵,不过此河。大理之国,亦不得北向。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轻松的决定。

  没有争,没有抢,只是划了一条线,然后两边的百姓都能过安稳日子。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他忽然懂了。

  回宫的路上,赵匡胤的心情比出门时轻快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放下”,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那么重了。

  路过御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拾摊子准备收工。他忽然想起大理那个小姑娘,出宫那天,于清给她买了一个炊饼,她咬了一口,说好吃。

  他让随从去买了一个。

  炊饼还热着,捧在手里,软软的,香香的。他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朴实,踏实,像他小时候吃的那些粗粮。

  他一边走一边吃,像个寻常的百姓。

  随从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出声。

  回到宫里,王继恩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

  “陛下,宋贵妃带着德芳皇子,在殿外候了半日了。”

  赵匡胤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宋贵妃牵着赵德芳的手走进来,母子俩跪下行礼。赵匡胤让他们起来,看着那个孩子。

  不过数日不见,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德芳,今日可曾读书?”

  “读了。”孩子的声音清脆,“读了《论语》。”

  “读了哪一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赵匡胤笑了。他招招手,让孩子过来。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想了想,说:“就是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会很高兴。”

  “那你读书高兴吗?”

  孩子点点头:“高兴。”

  “为什么高兴?”

  孩子又想了想,说:“因为……因为父皇说读书好,所以高兴。”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已经很久没有从福宁殿里传出来了。

  宋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赵匡胤笑完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说:“德芳,父皇教你一个道理。”

  孩子认真地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要学很多东西,要做很多事。可最重要的,不是学会什么,做成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不该争。”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匡胤摸摸他的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那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柄玉斧上,落在赵匡胤身上,落在那孩子身上。

  一切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殿外传来隐隐的暮鼓声。

  又一天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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