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冰冷的触感渗进皮肉,像毒蛇的獠牙,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刺痛。刘敏瘫在床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被木条钉死的窗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扭曲的光斑。

  她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膝盖处肿得发紫。老妇人那一棍打断了骨头,但在这个地方,断骨是不会得到医治的。她甚至能感觉到断裂的骨茬在皮肉下错位的触感,每一次心跳,疼痛就顺着脊椎向上爬。

  天亮了。

  老妇人端着碗推门进来,碗里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上面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她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在床边,然后弯下腰,检查铁链的锁扣。

  “吃。”老妇人只说了一个字。

  刘敏没有动。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了,或者说,饥饿被更大的痛苦覆盖,变得微不足道。

  老妇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指甲陷进皮肉。刘敏被迫张开嘴,稀粥被粗鲁地灌了进来,她呛得剧烈咳嗽,大半粥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不吃也得吃。”老妇人冷笑着,“你是大壮花五千块买来的,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五千块。

  刘敏的心被这个数字刺穿。她这条命,她的未来,她的痛苦,就值五千块。

  灌完粥,老妇人没有离开。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刘敏面前晃了晃。

  刘敏的眼瞳缩了缩。

  “别怕,”老妇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这头发太长了,碍事。山里女人,就该剪短点,好干活。”

  话音未落,剪刀已经贴近头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刘敏浑身一颤。她想躲,可铁链将她牢牢锁住,连偏头都做不到。

  “咔嚓——”

  第一缕头发被剪断,轻飘飘地落在枕边。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单调而残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黑色的长发一缕缕落下,像被剥离的尊严,散了一地。刘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混进鬓角残留的血污里。

  她想起自己留了七年的长发。母亲总说,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绸缎。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帮她梳头,用木梳细细梳理,编成好看的辫子。那些温暖的手指,那些轻柔的抚摸,现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睁眼!”老妇人突然厉喝。

  刘敏睁开眼,看见老妇人举着一面缺了角的破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消瘦,额头和脸颊布满青紫,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野狗啃过。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一丝光。

  那是她吗?

  刘敏的呼吸停止了。

  “看清楚了,”老妇人把镜子扔到一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别想着跑了,你这副鬼样子,跑出去也没人要。老老实实待着,给大壮生个儿子,还能有条活路。”

  生儿子。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刘敏的心脏。她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扯得手腕脚踝血肉模糊。

  “不……我不要……”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妇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由不得你!”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刘敏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半颗松动的牙齿。

  老妇人不再看她,转身离开。门被重新锁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刘敏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碎发,和镜子的碎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对刘敏来说只是窗外光线的变化。她的腿伤在恶化,肿胀从膝盖蔓延到大腿,皮肤变得紧绷发亮,颜色从紫红变成可怕的青黑。高烧开始了,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两种状态之间徘徊。

  清醒时,疼痛折磨着她。断腿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又像是被放在火上慢慢烤。她能感觉到炎症在蔓延,能闻到伤口腐烂的甜腥味。铁链磨破的地方开始溃烂,流出发黄的脓水,引来苍蝇在周围嗡嗡打转。

  昏迷时,她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家里,在大学的图书馆,在城市的街道上。那些梦很美好,美好到她在梦里笑出声。可每次醒来,现实的残酷都会加倍砸过来——她还是被锁在这张床上,还是困在这个地狱里。

  王大壮偶尔会进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呆滞,反而对刘敏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好奇。他会蹲在床边,盯着她看很久,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有时候他会伸手碰碰她的脸,或者摸摸她被剪短的头发,动作笨拙而生硬。

  有一次,刘敏在昏迷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腿。她猛地惊醒,看见王大壮正把手放在她肿胀的膝盖上,用力按压。

  “啊——”剧痛让她惨叫出声。

  王大壮被吓了一跳,收回手,愣愣地看着她疼得扭曲的脸。几秒钟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丑陋的笑。

  “疼……疼……”他学着刘敏的样子,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刘敏的心沉到谷底。她意识到,在这个人眼里,她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物。她是一件买来的商品,一个用来发泄和取乐的玩具。

  那天晚上,高烧达到了顶点。

  刘敏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眼前出现各种幻觉。她看见母亲在哭,看见同学在找她,看见警察冲进这座山。可当她伸出手,那些幻影就碎了,只剩下冰冷的铁链,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她开始说胡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

  “妈……救我……”

  “我要回家……”

  “求求你们……放了我……”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没有人回应。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过,对她的痛苦漠不关心。

  后半夜,高烧奇迹般地退了一些。刘敏在冰冷的汗水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庆幸,只有更深的绝望。

  她转过头,看见月光正好照在那面破碎的镜子上。镜片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恨。

  对老妇人的恨,对王大壮的恨,对这个地方的恨,对所有人贩子的恨,甚至……对这整个世界的恨。

  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扎根在每一寸血肉里。它盖过了疼痛,盖过了恐惧,盖过了绝望,成为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要活着。

  就算只剩下一口气,就算要爬着出去,她也要活着。

  她要记住这张脸,这个屋子,这座山,这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她要活着回去,活着指认他们,活着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它不美好,不温暖,甚至有些狰狞,但它足够坚硬,足够支撑她熬过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天快亮时,老妇人又进来了。

  她看见刘敏睁着眼,有些意外。但当她触及刘敏的目光时,这个在山里横行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哀求的目光,不是恐惧的目光,甚至不是麻木的目光。

  那是野兽濒死前,盯着猎人的目光。

  老妇人定了定神,啐了一口:“看什么看!还不老实!”

  刘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老妇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副面孔刻进灵魂深处。

  老妇人被看得发毛,匆匆放下一个硬邦邦的窝头,转身离开。门关上时,刘敏听见她在外面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

  刘敏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窝头。它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但这一次,她伸出了手。

  铁链哗啦作响,手腕的溃烂处被扯开,脓血涌出。她顾不上疼,一点一点,把窝头够到手里,然后,塞进嘴里。

  用尽力气咬下去。

  窝头硬得硌牙,几乎没有味道,但她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每咽下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但她没有停。

  她要活下去。

  用恨,用痛,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活下去。

  窗外,天终于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折磨,开始了。

  但这一次,刘敏的眼神变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它在黑暗中摇曳,微弱,但顽固地不肯熄灭。

  那是仇恨的火。

  也是生存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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