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傅景琛一个人去了,顾念要在家照看两个孩子。

  以往傅景琛也不会去的,他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更不屑去踩一脚已经倒下的人,但他今天有任务,就去了。

  他到的时候,大队早已围满了人。

  无论什么时候,看热闹都是百姓基因里自带的本能。

  大会还没正式开始,傅景琛隔着乌压压的人头朝前望去。

  大队长和副队长带了新人站在最前面,有五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看便是一家子。

  他们身上一片狼藉,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和不知名的污秽,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最前头那个年轻男人脸上还印着半个鞋印,半张脸肿得老高,显然在来他们红旗大队之前就已经挨过一顿了。

  傅景琛眯了眯眸子,视线近乎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淡漠。

  他早已见怪不怪,他能做的,也只是让自己的手干净一些。

  他将目光移到站在人群侧边的霍屹川夫妇身上。

  他朝霍屹川使个眼色,霍屹川看到,眯了眯眸子,便低下了头。

  大会正式开始,按照惯例,大队长先开了腔,把新到一家子的“罪行”阐述了一遍,无非是祖上是地/主、什么剥/削/压/迫、什么思想顽固,一套说辞早就滚瓜烂熟。

  副队长接着又对所有人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翻来覆去也是那些话。

  台下百姓听得百无聊赖,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抠指甲。

  都是走流程,老生常谈的官方话。

  按照往常的流程,等这些话讲完,下面的才是重头戏。

  马翠花、王春花、陆通、田小草这些人会非常义愤填膺地冲上去。

  但今天,大队长和副队长话音落了半晌,台下却静得出奇。

  没人动。

  傅母站在人群里,左瞅瞅右瞅瞅,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头,她忍不住嘀咕:“翠花那大喇叭咋没来?她竟也能放着这么大热闹不看?”

  嘀咕完,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动。

  傅母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自己站了出来。

  “乡亲们!”她扬声喊道,“就是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让咱们被资本主义剥/削/压/迫了两千年!今天终于到咱老百姓翻身做主的时候了!咱们今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冲啊!”

  往常这时候,她话音刚落,马翠花她们就该应声而动了。

  但今天,她说完了,台下还是没动静。

  傅母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那一家子,又看看台下众人,有些讪讪的。

  她一个人冲上去?那多没意思。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笑了一声。

  孙杏花慢悠悠开了腔:“田小草,你那好姐妹马翠花咋没来?”

  傅母也不知道:“对啊,她怎么没来呢?”

  陆武站在一旁,嗤笑一声:“不止马大娘,陆大伯也没来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四下里一瞅,何止这俩人,王春花也没来呢。

  往常这几个人可最爱凑这种热闹,今天竟齐齐没来,真是稀奇。

  “对啊,”傅母越发疑惑,“他们怎么都没来?我去喊。”

  孙杏花笑得一脸促狭:“田小草,你那好姐妹马翠花今早不小心摔粪坑里了,你快些去,脚步快的话还能赶上给她擦一把身上的屎尿。”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掉粪坑了?那还能要吗?”

  “能不能要这是你操心的吗?人家王老头天天和她一个被窝睡还没说什么!你多什么嘴!”

  “是我多嘴了,这幸亏不是俺家婆娘,要不老子素一年!”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申金并笑得浑身发颤,不过不是因为马翠花,而是因为另外一件事,他凑到陆武耳边小声道:“陆武,我早上听我爹说,陆通陆大伯不小心被老鼠夹子给夹到了。”

  陆武一脸嫌弃:“夹到就夹到呗,搁谁没被夹到过似的,这有啥好笑的?”

  他下意识躲申金并远了一些,最近与申金并在村里巡逻,他发现申金并就同他的名字一样。

  神经病似的。

  话说他这个名字是谁给起的?真的礼貌吗?

  申金并没注意到,继续凑近陆武:“他夹到的那个地方,你绝对没被夹到过!你猜他夹到哪了?”

  话落,他自己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周边有好奇的人凑过来问:“夹哪了?还能是腚沟子不成?”

  申金并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腚沟子?想得美!夹命根子了!”

  “啥?!”

  众人齐齐跌掉下巴。

  “那不得疼死!怪不得今天这么大热闹都没来呢。”

  有人反应过来追问道:“咋能夹到那儿?他这么大岁数自己找刺激玩呢?”

  申金并一脸神秘兮兮:“是不是自己找刺激不知道,官方话是,听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正好坐了上去......哈哈哈,这得是多‘正好’,所以我还是倾向自己找刺激,没把控好,哈哈哈哈!”

  他就像个神经病,自顾自笑完后,又连忙摆手:“可别说是我说的啊,要不俺爹削俺。”

  他家也是因为和陆通家是邻居,他爹半夜尿急去厕所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杀猪叫声,出于好奇,踩着凳子,恰看到那美丽的一幕。

  众人纷纷表示不说,但心里却想,早就人尽皆知了,你这个臭小子就等着回家被你爹削吧!

  就在现场乱作一团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台上那座搭了好几年的木头台子,塌了。

  尘土飞扬,木屑四溅,惊叫声四起。

  “啊!”

  “快跑!”

  “塌了!台子塌了!”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往后撤。

  傅景琛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孩子,又伸手拽住另外两个,连拖带抱地把他们带到安全地带。

  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他顾不上哄,只确认他们没受伤,便立刻转身往回冲。

  “快救人啊!”

  大队长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来,嘶哑而焦急。

  他和副队长被人推了一把,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灰头土脸地站在台子边上,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整个人都是懵的。

  谁推的他们?

  没看清。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快!快扒!”大队长一挥手,率先冲了上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扒拉那些木头。

  “来人!快来人!”

  “这儿压着人了!”

  “我的天,这房梁……”

  傅景琛冲得最快。

  他扒开几块木板,便看见了被压在房梁底下的那个人,霍屹川。

  他看向霍屹川,霍屹川暗暗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大队长和副队长也看清了被压的人是谁,两人对视一眼,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竟是......牛棚的人救了他们?

  顾纾容从人群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牛棚的人,她扑到霍屹川身边,看着压在他腿上的房梁,嘶喊一声:“屹川!你怎么样?快救人啊!喊大夫啊!”

  大队长和副队长赶紧上前帮傅景琛一起抬起那房梁,将霍屹川拖了出来。

  霍屹川的脸一片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二人道:“景琛,快喊你媳妇来!”

  傅景琛没有犹豫,起身就走。

  却是在门口,撞上了付振华和付瑾之。

  付振华皱眉:“毛手毛脚的,看着路些......”

  他的声音却是在撞见废墟中的那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霍屹川竟被下/放到了红旗大队?

  他自是知道霍家出事,但他却自动屏蔽了关于他们家的后续......

  此时,霍屹川也看见了他,自然也看到了他身旁的付瑾之,看付瑾之坐在轮椅上,他眸里流露出一抹心疼来。

  这孩子想必就是付振华的幼子吧?

  在这孩子年幼时,他曾见到过这孩子一次,许是和他已故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见这孩子第一面时,他就喜欢的紧。

  再次相见,他成了人人厌恶的臭老九,而这孩子竟坐在了轮椅上。

  想到此,他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军人的宿命啊......

  比起那些长埋烈士陵园的军人,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希望这孩子还能重新站起来吧......

  看到霍屹川的目光望向付瑾之,付振华心里“咯噔”一声,他不动声色挡在付瑾之面前,随即沉声吩咐尹峰尹禾二人帮忙。

  而他则是推着付瑾之离去......

  霍屹川也快速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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