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尹惠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七八岁,瘦,头发有点长,耳后别着一支铅笔。

  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出了白印,脚上一双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

  “进来吧。”

  尹惠子侧身让路。

  白正勋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玄关那张黑白照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白时温从房间里出来,喊了声叔。

  白正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见面是他入伍。

  再上次是葬礼。

  两次之间,几乎没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哥走了之后,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他觉得自己该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着拖着就拖成了陌生人。

  今天上门,与其说是来送剧本,不如说是攒了六年的劲儿,终于迈过了家门口那道坎。

  “坐。”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着四个字。

  《绿头苍蝇》。

  底下一行小字:编剧/导演白正勋。

  尹惠子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白正勋对面坐下,拿起剧本翻了起来。

  第一页——

  街边。

  一个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另一个男人冲过来,把施暴者揍得满地找牙。

  然后转头,又把那个哭着不反抗的女人也揍了。

  她皱了下眉,翻过页去。

  第五页——

  七岁。

  门缝。

  父亲举着酒瓶,妹妹扑上去挡,倒在血泊里。

  母亲追出门,刹车声,戛然而止。

  再翻。

  “啪——”

  合上剧本,直接扔回了桌面上。

  “时温不演这个。”

  白正勋没接话。

  他知道嫂子看到了什么。

  全片一百一十二场戏,脏话出现了三百多次,肢体暴力场面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男主是个收高利贷的混混,张口闭口“西八”,对女人动手不眨眼,回家还要把亲爹按在地上揍。

  换哪个当妈的看了都得炸。

  “妈。”

  白时温开口了。

  “我能看一眼吗?”

  尹惠子看了他两秒,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指背把剧本推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白正勋偷偷观察侄子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什么都没读到。

  白时温的脸上没有尹惠子那种越读越皱眉的反应,也没有兴奋,也没有厌恶。

  就是在看。

  大概七八分钟。

  他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两秒,然后抬头。

  “叔,第一场戏,我觉得可以改。”

  白正勋眨了下眼。

  他本来以为侄子会说“挺好的”“可以试试”之类的客气话。

  没想到第一句是“改”。

  “你说。”

  白时温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场景描述。

  “现在这个开头,男主在街上碰到家暴,冲上去把施暴者揍了,转头又把挨打的女人揍了一顿。”

  白正勋点头。

  这场戏他改了十几稿,就是为了一上来就把人物立住。

  “这场戏的目的我理解。你想告诉观众:这个人不是正义使者,他就是暴力本身。看见别人打人,他的反应不是制止,是用更大的暴力盖过去。”

  白正勋又点头。

  被一个爱豆一句话说透了自己琢磨了半年的设计意图,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但这场戏有个问题。它是悬空的。观众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看到一个暴徒在打人。你需要先让观众知道暴力是从哪儿来的,他后面的行为才有根。”

  “你的意思是?”

  “改成梦。”

  白正勋又眨了下眼。

  “开场。男主躺在床上,周围一片黑。梦在放:小时候,他躲在门缝后面看他爸打他妈。妹妹冲出去挡,被误伤。他背着妹妹往外跑,跑到马路上,他妈在后面追,被车撞。”

  白时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惊醒。满头汗,喘粗气。花三秒钟认清这是现实。下床,推开隔壁的门,他爸就睡在那儿。”

  “梦里是被打。醒来是打人。”

  白时温看着叔叔的眼睛。

  “因果关系一个镜头就出来了。”

  白正勋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过画面。

  快速的,密集的,像剪辑台上的素材在飞速倒带。

  梦境。门缝。挥拳。血。尖叫。切黑。惊醒。呼吸。起身。推门。父亲。

  一条线。

  从头拉到尾,中间不断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白正勋把剧本拿回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白时温刚才说的那段。

  嘴里没说话,但眉头在动。

  白时温看得出来,叔叔在想,但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嘴上功夫。

  导演信的不是逻辑,是画面。你告诉我这样拍更好,我点头,但我没看见。

  没看见就不算数。

  “我给叔演一下。”

  白时温站起身,走到沙发前面。

  白正勋和尹惠子的视线同时跟了过去。

  他躺了下去。

  闭眼。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五秒。

  十秒。

  “呼——!”

  白时温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没有焦点,呼吸乱得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三秒。

  视线开始聚焦。

  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墙,窗,茶几。确认了什么,呼吸才一点一点平下来。

  然后低下头。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恨意在脸上痉挛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西八。”

  声音很低,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谁。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白正勋。

  白正勋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垫。

  不是故意往后缩,是本能。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在“演”,是真有什么东西。

  白时温猛地起身,赤脚朝白正勋冲过去。

  在半米处刹住,居高临下地俯视沙发上的人。

  右手攥成拳,小臂的青筋凸起来。

  停了两秒。

  拳头松开了。

  退后一步,脸上所有的东西像水一样褪干净,重新变成那个挠着板寸头的退伍年轻人。

  “后面打人那段就不演了。怕不小心真给叔来一拳。”

  ……

  客厅里没人说话。

  白正勋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发现。

  尹惠子坐在侧面,杯子端得很稳。

  白正勋的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出来的话跟他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他本来想问“你在哪学的”,但真正开口的时候,问题变成了:

  “你怎么会这样?”

  六年前,这个侄子染着黄毛,在台上冲粉丝wink卖萌。

  现在他坐在这儿,拆他的剧本拆得干干净净,又当着他的面演了一段让他后背发凉的戏。

  变化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白时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一个糊穿地心的前爱豆,退伍第二天就能干这些事,确实不正常。

  他得圆回来。

  “在部队闲着没事看了不少电影。”他挠了挠板寸,“瞎琢磨的。”

  白正勋盯着他看了三秒。

  信了一半。

  另一半,他决定暂时存着。

  因为不管这个变化从哪来的,刚才那段表演是真的。

  嫂子那边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

  尹惠子的关注点从来不在演技上,她在意的是自家孩子在部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露出那种眼神。

  但她没问。

  白正勋也没再问。

  安静了几秒。

  白正勋突然扭头看向白时温:

  “你想不想演男主?”

  白时温转头看向尹惠子。

  “妈,这戏,我能接吗?”

  尹惠子没马上回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等她开口的时候,眼神已经平静了。

  “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白时温笑了。

  转头看向白正勋,点了点头。

  白正勋松了口气,迅速转向尹惠子,用上了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

  “嫂子您放心,我会控制脏话的量,保证——”

  “要多少?”

  尹惠子打断了他。

  白正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钱,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说完自己先虚了。

  “我给你转两亿。”

  他的手指还举着,僵在半空。

  “设备用好一点。”

  尹惠子起身往里屋走。

  “别搞得像叫花子。”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别让我儿子在剧组里吃没有肉的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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