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温看崔真理开始吃了,给自己碟子里夹的那几块肉就换了方向。

  崔真理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越堆越高的肉,抬起头想说什么,白时温却已经转回去翻烤盘了。

  她把那句“够了“咽回去,老老实实地夹起一块吃了。

  “导演把电影投递威尼斯了,月底会有消息。”

  崔真理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往烤盘上铺新肉的人。

  这是今晚他跟自己说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厨房在哪”。

  第二句是威尼斯电影节。

  跨度有点大。

  “……真的吗?”

  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希望可以入围。”

  白时温把鸡腿肉翻了个面,油脂碰到高温盘面,滋了一声。

  “你应该考虑的是穿什么款式的礼服。”

  崔真理愣住了。

  不只是她。

  具荷拉眨了眨眼。

  手里的烧酒杯停在半空。

  威尼斯电影节?

  礼服?

  这两个词她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出现在城北区一间飘着烤肉味的公寓客厅里,就有点超出她的信息处理范围了。

  “堂哥你也太笃定了吧。”

  白恩雅嘴里嚼着辣椒圈,含混地说。

  她爸白正勋拍了这么多年片子,参加过的最大场面就是釜山电影节。

  威尼斯。

  三大电影节之一。

  她心里觉得堂哥是在给崔真理灌迷魂汤。

  但没说出来,因为嘴里的青阳椒太辣了,辣到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白时温没解释。

  只是把铺好的肉用筷子压了一下,让每一片都贴紧烤盘,油脂渗出来的滋滋声重新响起来。

  没解释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显得太狂。

  他懂他叔。

  从剧本阶段一直跟到粗剪导出,每一场戏他都在现场,每一帧画面他都看过。

  这部电影拍的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一个底层家庭的暴力悲剧。

  但白正勋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想说的是暴力本身。

  暴力会传染,会循环,会像病毒一样代际传递。

  爷爷打奶奶。

  所以爸爸学会了打妈妈。

  儿子在耳濡目染中,将来也会对自己的妻子挥起拳头。

  这个循环不需要恶意来驱动。

  只需要沉默。

  只需要每一个旁观者在每一次拳头落下的时候,选择关上门、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往小了说,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往大了说,这个逻辑可以套在任何一个层面上。

  战争是暴力的代际传递,阶层固化是压迫的代际传递,民族间的仇恨是创伤的代际传递。

  白正勋没有在电影里说这些大词。

  他只拍了两个家庭。

  但任何一个看完这部电影的人,都会在走出影院之后,忍不住想到那些更大的东西。

  这种不点破、不说教、只撕开伤口让你自己看脓疮的手法,恰好是欧洲三大电影节那帮评委最吃的东西。

  威尼斯、戛纳、柏林,三个节的口味各有偏好,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他们喜欢疼。

  《绿头苍蝇》就是这种电影。

  入围,在白时温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

  三个女孩的战斗力加在一起,大概消灭了总量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全归了白时温。

  崔真理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延南洞那家没招牌的小店,白时温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埋头吃得旁若无人。

  那时候她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看着,就跟着吃了一碗。

  现在也是。

  二十分钟前她还觉得胃是锁着的,什么都塞不进去。

  结果坐下来看他烤肉、翻肉、夹肉,看着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座肉山不知不觉就空了。

  吃完以后。

  四个人一起收拾残局。

  具荷拉洗碗,白恩雅擦桌子,白时温把卡式炉关火、拆燃气罐、擦烤盘。

  崔真理拎着垃圾袋蹲在地上捡骨头和蒜皮。

  客厅的烟散了大半,窗户开着,夜风带着外面的蝉鸣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的音乐声一起涌进来。

  收拾完,白时温看了眼手机。

  十点四十。

  “时间不早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我们先回去了。”

  白恩雅挥了挥手:

  “欧尼,过几天再来看你啊。”

  崔真理点头。

  白时温换好鞋,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手。

  停了一下。

  回头。

  “有事发消息。”

  和杀青那天在片场说的一模一样。

  那次崔真理没回应,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走了。

  这次她来得及了。

  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电梯“叮”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楼下。

  白时温推开单元门,走进夜风里。

  七月底的风带着白天晒剩的余温,吹过来的时候不凉也不热,刚刚好。

  往前走了几步,白时温忽然停住了。

  白恩雅走出了两步才发现堂哥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崔真理家那扇窗户亮着。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一道很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条缝里的光忽然没了,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白时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堂哥。”

  “嗯。”

  “你看什么呢?”

  白时温没回答。

  七月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一棵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

  白恩雅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对于这个问题来说已经很长了。

  “算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仰起头看着路灯上面那一小片被光污染洗得发白的天空:

  “你不说我也知道。”

  白时温这才偏了下头:

  “知道什么?”

  白恩雅看着他,笑了一下:

  “知道你不会回答。”

  白时温的脚步顿了一拍。

  白恩雅蹦了两步,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继续蹦着走了。

  ……

  客厅里。

  具荷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擦着手上的水渍,看见崔真理没在沙发上坐着。

  人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

  窗帘被一只手拉开了一条缝,大概五厘米宽,刚好够一只眼睛往下看。

  具荷拉没出声。

  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安静地看了一阵。

  然后崔真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撞上了。

  具荷拉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里带着一丝过于平静的笑意。

  “看什么呢?”

  “楼下好像有只流浪狗。”

  崔真理走回沙发坐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哦,流浪狗。”

  具荷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只狗个子长得挺高吧?”

  崔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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