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最后看见的,是阿富汗山谷里那轮刺眼的太阳。

  子弹穿透防弹衣的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低头一看,胸口正炸开一朵红色的花,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战术背心。耳边战友的喊声像隔着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山鹰!山鹰!”——那是他的代号,特种部队少校,执行过十七次境外任务,从没想过会栽在这里。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万年。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马粪混合着劣质烟草,还有某种草药的气息。

  陈远山睁开眼睛。

  入目是斑驳的土坯房顶,黄泥抹成的墙面裂开好几道缝,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躺在一块硬得硌骨头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不知多少人用过的薄被,被子上有股汗液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被角磨得发亮。

  头剧烈地疼,像有人用锤子在里面敲。

  他抬手摸向额头,触到一圈粗糙的麻布---伤口。原身磕破了头。指尖能感觉到肿胀的皮肉和已经干涸的血痂。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苏定远,安西都护府麾下校尉,二十八岁。陇西成纪人,祖上三代务农,十九岁从军,打了九年仗,从大头兵熬到校尉。胆小怕事,从不敢顶撞上官,在同僚眼里就是个闷葫芦——这是原身在旁人眼中的样子。

  但三天前,这个闷葫芦在校场上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那天段无忌在验看一批新到的军需。箭簇一箱箱打开,苏定远随手拿起一支,手指刚摸到箭尖,就感觉不对。他用指甲一刮,那层黑漆下面露出锈红的颜色。

  段无忌——安西军折冲都尉,三十出头,靠着长安的荫官关系爬上来的纨绔——正要把这批劣质货发往最前线的烽燧。

  苏定远当时不知哪来的胆子,当着众将士的面,把那支生锈的箭簇折成两截。“段都尉,”他说,“这箭射出去,是杀敌还是杀自己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段无忌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苏定远,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果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鹰愁峡烽燧,即日赴任。

  那是安西四镇最西端的边哨,孤悬于葱岭脚下,周围百里无人烟。去那儿的人,十个里回不来三个。

  原身昨夜喝了一整壶劣酒——那种用黍米酿的浊酒,又苦又涩——出门解手时一头栽倒,磕在石头上。

  然后就换成了他,陈远山。

  不对,现在是苏定远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前世的习惯。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破旧皮袍的士卒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校尉大人,您可算醒了!程将军派人来了,让您即刻去中军大帐。”

  程将军。程铁山。安西军果毅都尉,原身的顶头上司。一个老派军人,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治军严厉,对朝廷忠心耿耿。但他不懂钻营,也不会巴结上官,所以手下的兵都是各营挑剩下的“问题兵卒”——要么刺头,要么老弱,要么犯过事。

  苏定远盯着那个士卒看了两秒,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刘大棒,四十来岁,老兵油子,一只眼睛有点斜视。

  “知道了。”苏定远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大棒退出去。

  苏定远撑着坐起来。头还在疼,但不影响思考。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是原身的住处,简陋得不像个校尉。土坯房大约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兵器:横刀一把,刀鞘磨损严重,刀身靠近护手处有明显的锈迹;弓一张,弓梢的牛角已经开裂,弦松得能拉出两指宽;箭壶三支,箭簇倒是新的,但箭杆用指甲一掐就凹进去——虫蛀了。

  桌上一卷地图。

  他伸手展开。

  羊皮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安西都护府辖境: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安西四镇。还有碎叶、葱岭、疏勒河。红点标注着烽燧位置,最西边那个点写着三个小字:鹰愁峡。

  这些地名他在地理教材上见过,在任务简报里研究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身临其境。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画出一条条等高线、一个个火力点、一条条渗透路线——这是前世特种部队的职业病。

  “陈远山,”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不对,苏定远。你现在是苏定远了。”

  他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等了几秒才缓过来。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披上,手按在横刀刀柄上,感受着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

  还行。虽然营养不良,肌肉松弛,但骨架在。至于现代特种兵的技能——很快就能见分晓。

  推门而出。

  外面是安西都护府的驻地。土坯房一排排整齐排列,远处是练兵的校场,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杀!杀!杀!”再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刀。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

  天很冷,空气干燥得像刀片,吸进肺里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味。大概是十一月的天气,地上还有昨夜落下的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一路上遇到的士卒都躲着他走。不是厌恶,是同情——那种“这人要倒霉了”的眼神。苏定远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大帐门口。

  帐外站着两个卫兵,见他来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掀开帐帘:“苏校尉,请。”

  苏定远低头进去。

  中军大帐比想象中简陋。一张帅案,几把胡凳,墙上挂着舆图。炭火烧得很旺,但苏定远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程铁山坐在帅案后,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沟壑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把一份文书推过来,只说了两个字:“签字。”

  苏定远低头看。

  是一份婚书。

  女方:司马氏,罪臣之女,发配边关为奴。

  男方:苏定远,安西都护府校尉。

  “什么意思?”他问。

  程铁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帐帘掀开,又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一身都护府文官的绿色袍服,腰间挂着银鱼袋。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苏定远浑身不舒服,像毒蛇在吐信。

  “苏校尉,恭喜啊。”那人说,声音尖细,“段校尉念你戍边辛苦,特意给你找了个伴儿。这罪女原是军需官司马榕的养女,司马榕贪墨军需,畏罪自尽,按律其家眷发配为奴。没人要她,她就得死在奴营里。段校尉好心,让你收了她——这是赏赐,你得谢恩。”

  苏定远盯着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的名字:王伦,段无忌的心腹,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恩?”苏定远重复。

  “对,谢恩。”王伦收起笑,“不签也行。抗命不遵,罪加一等。鹰愁峡烽燧你照去,但这罪女也照送奴营。你自己选。”

  帐内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程铁山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定远,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他在等什么?

  苏定远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赏赐”。这是羞辱,是惩罚,是把一个“罪女”强塞给他,让他在全军面前抬不起头。段无忌要的不是他的命,要的是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一个娶了罪女的人,还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

  “人在哪?”他问。

  程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被更深的惋惜取代。他朝帐外扬了扬下巴:“帐外。”

  苏定远转身,掀开帐帘。

  雪地里跪着一个女人。

  单薄的灰色囚衣,披散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她跪得很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却不折断的枯草。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跪了千年。

  苏定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起来。”

  女人抬头。

  二十出头,脸上有污渍,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但那双眼睛——

  清冷,锐利,像沙漠里夜行的狼。不是猎物,是猎手。

  她看着他,没有感激,没有期待,只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签了?”她问。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签了。”

  “你会后悔。”

  苏定远笑了。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笑。

  “我最后悔的事,永远轮不到别人来告诉我。”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也不眨。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囚徒该有的卑微。

  “司马墨言。”她说。

  “什么?”

  “我叫司马墨言。”她重复,眼睛直视着他,“你救我一命,记住我这个名字。”

  苏定远看着她。这个“罪女”不简单。她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看人的眼神——不像个等着被发落的囚犯,倒像个在观察猎物的猎人。

  远处,王伦掀开帐帘探出半个身子,皮笑肉不笑:“恭喜苏校尉,贺喜苏校尉——”

  苏定远没理他,只对司马墨言说:“走吧。”

  “去哪?”

  “鹰愁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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