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你这肉……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老些!”

  高兴归高兴,可何婷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五花肉,心里头那点疑惑和心疼还是压不住。

  她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进屋里,眉头皱着,眼睛盯着谢成,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着急。

  “还有,你咋还给洗了?这肉一沾水,一泡,就放不住了!你知不知道这得多少钱啊?这要是放坏了,多糟践东西!”

  这年月,尤其是在他们这穷山沟里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

  媳妇们个个都是操持家计、精打细算的好手。

  一粒米掉地上都得捡起来吹吹,一把菜叶子都舍不得扔,更别提猪肉这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的金贵东西了。

  往常谁家要是运气好,割上一斤半斤肉,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抹上厚厚的粗盐,腌在坛子里做成腊肉,挂在房梁下通风的地方,逢年过节或者来重要客人了,才舍得切下薄薄几片,借个肉味。

  哪有像谢成这样,一下子拿回来五斤,还大大咧咧用水冲了的?

  这简直是不拿钱当钱,不会过日子的败家行为!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坏了,大意了”。

  这肉是他在2023年买的冻肉,化冻之后淌出来不少血水,看着有点埋汰。

  他怕何婷看着起疑心,就顺手在水缸边舀了瓢水,把肉表面冲冲干净。

  哪想到弄巧成拙,反倒露出了马脚。

  他总不能跟何婷说实话,说这肉是从三十多年后的世界买来的冷冻肉吧?

  那不得把媳妇吓出个好歹,以为他疯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立马堆起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地顺嘴糊弄。

  “嗨,媳妇,我哪懂这个啊!人家老板给我的时候,这肉就带着冰碴子,摸着冰凉,化了一手的水。我看着表面有点脏,寻思冲冲干净,吃着也放心不是?哪知道泡了水就放不住了啊。没事没事,你别心疼,咱这几天就把它都做了吃了,一点不浪费!正好给你好好补补!”

  何婷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凉冰冰的肉,盯着谢成看了两眼。

  他脸上那笑容看着挺坦然,眼神也不躲闪。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追问下去。

  这两天,谢成的变化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从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遇事就躲、动不动把离婚挂嘴边的窝囊废,变成了现在这个敢担事、知道顾家、有活抢着干、还会往家里拿好吃食的男人。

  不管这钱是哪来的,这活是在哪干的,只要他走的是正道,是实实在在想把这个家过好,她就不想,也不愿意多嘴去刨根问底。

  村里老人常说,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装钱的匣子。

  耙子在外面怎么搂钱,那是男人的本事和门道,女人把家守好,把匣子捂严实了,日子才能过得安稳,有奔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的。”

  何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的严厉已经消了大半,转身又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我去把肉㸆了,㸆出油来,油渣留着晚上熬白菜,香。你也别闲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谢成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差点露馅。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何婷已经开始切肉了。

  他瞅准这个空档,轻手轻脚地挪到里屋门口,冲着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媳妇,我出去一趟啊!有点事,晚上回来!”

  “哎!你等会儿!”

  何婷切肉的声音停了,带着水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灶上粥快好了,你吃口饭垫垫肚子再走啊!空着肚子跑一天哪行?”

  “不用了!我路上对付一口就行!你自个儿吃好!”

  谢成赶紧回了一句,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钻进了后屋,还顺手把通往前屋的门帘轻轻放下了。

  后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堆着杂物,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前屋的动静,何婷好像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跟过来。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藏着惊天秘密的旧木门。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带着点探险般的兴奋和期待。

  他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锈涩的铁插销。

  “嘎吱。”

  轻轻一用力,插销拔开了。他手上微微加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熟悉的、带着岁月感的沉闷声响,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奇妙的开关,瞬间切换。

  不再是1987年谢家堡子后山冬日荒凉寂静的土坡,而是2023年那条平整干净的柏油路。喧闹的人声、食物的混合香气、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那种属于城市的、特有的清新空气味道,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不远处,那个白天也依旧热闹的大集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充足而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后屋带来的那点阴冷。

  成了!刚才还担心过了一晚,会不会消失呢!现在门还在!世界也还在!

  谢成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迈开腿,稳稳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双脚踩在了2023年坚实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没关死,留了条缝。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顺着柏油路,朝着记忆中大集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轻快,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急切。

  昨天他是晚上来的,下午又在粮站干了半天体力活,看到的夜市虽然热闹,但好多卖日用百货、衣服鞋帽的摊位都收了,主要剩下些小吃摊。

  这次赶在大白天,阳光正好,他才算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见识到了2023年一个普通集市的全貌。

  好家伙,这阵仗!两边的摊位沿着街道两边排出去老远,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卖蔬菜的,水灵灵的绿叶菜堆成小山;

  卖水果的,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香蕉、紫得发亮的葡萄,好多他叫不上名字;

  卖肉的摊位,案板上摆着分割好的猪肉、牛肉、鸡肉,看着就新鲜;

  卖衣服鞋袜的,挂得花花绿绿,喇叭里放着打折促销的录音……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留出的过道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自行车、还有那叫电动车的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穿行,喇叭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热闹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可比1987年他们镇上逢五逢十才有的“大集”要红火十倍、百倍!

  谢成边走边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心里忍不住嘀咕:“我的娘哎……这城里人,是天天都这么赶集吗?日子过得这么红火?这么……有钱?”

  随即他又在心里摇了摇头,知道不是城里人特别有钱,是这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世道早就变得天翻地覆,日新月异了。

  能天天见到这么丰富的物资,本身就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富足。

  他这次过来,目标很明确,可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或者像昨晚那样只图吃口热乎饭。

  昨天搬货赚的那一百二十块钱,买了肉,买了鸡蛋,买了调料,已经花出去一多半了。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更稳定、更长久、最好是能自己掌控的赚钱路子。

  光靠在粮站那种地方打零工,太被动了。

  人家要不要人,全看有没有货到。

  而且最要命的是,人家要身份证!他没有。

  干一次算一次,没个准谱,心里不踏实。

  他一边慢悠悠地走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边的摊位,试图从这琳琅满目、生机勃勃的市场里,找到那个属于他的机会。

  正琢磨着,旁边一个摊位上格外响亮的吆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纯正农村散养笨鸡蛋!吃苞米、吃虫子长大的,蛋黄橙红,营养丰富!两块钱一个!两块钱一个了啊!假一赔十,不香不要钱!”

  谢成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转过身,凑到那个摊位前。

  摊位后面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的老大爷,看着就是常干农活的人。

  他面前摆着两个大大的柳条筐,筐里铺着干净的麦秸,麦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层的鸡蛋,个个圆润,蛋壳颜色是淡淡的土黄色,透着油光。

  摊位边上还用细绳拴着两三只精神抖擞的老母鸡,正悠闲地在地上啄食撒落的苞米粒,羽毛油光水滑,鸡冠子红艳艳的。

  “大爷,这鸡蛋……咋卖的?”

  谢成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鸡蛋。

  “两块钱一个!小伙子,你看看这成色,看看这鸡!”

  老大爷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谢成眼前让他看。

  “都是自家院里散养的,不吃饲料,绝对笨鸡蛋!营养好,孩子吃了聪明,孕妇吃了补身子!来点?”

  两块钱……一个?!

  谢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又“砰砰”狂跳起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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