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估摸着才四点钟,外面还黑得像泼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的青灰色。

  谢成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何婷。

  可何婷觉浅,还是被他穿衣的悉索声惊动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窗外,又看向正在摸黑穿棉袄的谢成,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软糯糯的:“这么早啊?天还黑着呢……”

  “嗯,得早点走,路远。”

  谢成俯下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朦胧的睡颜,伸手给她把肩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放得极轻,像耳语。

  “你接着睡,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我晚上……估计得天擦黑才能回来,不用等我,困了就自己先睡,知道不?”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

  何婷含糊地应着,听着他轻手轻脚穿上鞋、拿起什么东西、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的细微动静,意识又渐渐模糊,趴在被窝里,心里惦记着,却又被温暖的睡意包裹,想着想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心里是踏实的,知道男人是去正经干活,为这个家奔忙。

  谢成摸黑走到后屋,侧耳贴在通往前屋的门上仔细听了听,何婷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匀长。

  他这才彻底放心,转身,面对那扇木门。

  凌晨的寒意更重,后屋里冷飕飕的。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握住铁插销,轻轻拔开,推门。

  “吱呀。”

  门外平整的柏油路静静延伸,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散发着乳白色的光,安静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远处城市的方向,有隐约的、低沉的嗡鸣,那是沉睡的都市即将苏醒的呼吸。

  他一步跨过去,反手关好门,插上插销。

  不敢耽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在2023年这边显得格外突兀和寒酸),凭着昨天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路线,迈开步子,朝着工地的方向快步赶去。

  答应了郭剑六点到,就绝不能迟到。

  这年头(指他认知里的“这年头”),找个靠谱的、能给现钱的力气活不容易,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能因为迟到这种小事丢了刚到手的饭碗。

  这一路,全靠两条腿。

  凌晨太早,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早班的环卫工开着小车驶过。

  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

  他只能闷头往前走,越走身上越热,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走了快一个小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工地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等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工地大门口时,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蒸包子、卖豆浆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不少早到的工人正围在摊子前买早饭,闹哄哄的,充满了生气。

  “老弟!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谢成循声望去,看见郭剑正站在一个包子摊边上,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冲他使劲挥着手。

  谢成赶紧快走几步过去,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走了一路,棉袄里头都汗湿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又有点凉。

  “郭哥,早。”

  “早啥早,我都吃完一个了。看你这一头汗,走过来的?”

  郭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又从摊主那拿过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又递过来一杯封着口的豆浆,一股脑塞到谢成手里。

  “赶紧的,趁热吃,刚出锅,香着呢。这边吃边走去项目部,领工具。”

  “郭哥,这……包子多少钱,我给你。”

  谢成连忙摆手。

  出来干活都不容易,都是卖力气赚的辛苦钱,他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吃人家的东西。

  昨天是冰红茶,今天是包子豆浆,人情欠多了,他心里不安。

  “别跟我外道!”

  郭剑把脸一板,故作不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工地里走。

  “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值当啥?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中午饭我可不管你啊,得你自己解决。快走快走,别磨叽了。”

  郭剑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真不容易。

  就算是从最近的镇上走过来,也得一个多小时。

  看他这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脚上自家做的、沾满泥的破棉鞋,就知道家里条件指定不好。

  能帮一把是一把,结个善缘,以后用着也顺手。

  再说了,一天从这小子工钱里多捞二十五呢,这点包子豆浆,不算啥。

  谢成见他这么说,心里感激,也不再矫情,诚恳地道了声谢:

  “那……谢谢郭哥!”

  他拿起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差点烫了嘴,满嘴流油,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过这么实在、这么香的肉包子了。

  就着热乎乎的豆浆,三下五除二,两个大包子就下了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也有了力气。

  吃过早饭,郭剑熟门熟路地带他去项目部,找了个管物资的,领了一双厚厚的劳保线手套,还有一个黄色的、印着“安全第一”字样的新安全帽。

  郭剑把安全帽扣在谢成头上,帮他调整好下巴那里的带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洪亮:

  “行了!一会儿干活就跟着我,人家钢筋工、木工、瓦工要啥材料,你就帮忙搬啥。眼里有点活,手脚勤快点,看见啥能搭把手的就伸把手。咱们这活儿,没啥技术,拼的就是个力气和眼力见。勤快点,总没错,没人会说你啥,工头看着也高兴。”

  工地的力工,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纯粹的体力付出。

  但会不会来事,眼里有没有活,差别很大。

  勤快的,工头愿意用,有活先想着你;偷奸耍滑、眼里没活的,干两天就得被撵走。

  谢成用力点点头,把劳保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

  他扣紧安全帽,跟着郭剑往正在施工的那栋楼走去。

  楼才盖到七八层,还是毛坯,水泥框架裸露着,楼梯没有扶手,就是用木板临时搭的,踩上去“嘎吱”响,还有些晃悠,旁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空,看着就让人腿肚子发软,心惊胆战。

  可工人们都走得熟门熟路,如履平地。

  谢成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眼睛尽量不往下看,盯着前面工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不能怂,第一天就怂了,以后这活就别想干了。

  到了干活的那一层,喧闹声、机器的轰鸣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电钻声、切割机声、锤子敲打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金属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郭剑把他带到一个穿着脏兮兮迷彩服、正在指挥人搬钢筋的工头模样的人面前,说了几句。

  那人看了谢成一眼,点点头,随手一指旁边堆成小山一样的螺纹钢:

  “去,把那堆钢筋,搬到那边,靠着墙码整齐,一会儿吊车要用。小心点,别砸着脚!”

  “哎!”谢成应了一声,立刻走过去。

  那钢筋有小拇指粗,五六米长,一根就有好几十斤。

  他弯下腰,憋住一口气,双臂用力,一次扛起三根,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在肩膀上,腰腿一齐用力,才勉强站稳。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指定的墙边,小心地放下,码好。

  就这么一趟,额头上就见汗了,手心隔着劳保手套,也被粗糙的钢筋硌得生疼。

  放下,回去,再扛。一趟,两趟,三趟……刚开始几趟还行,仗着年轻力壮,还能撑住。

  可干了不到一个小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发胀,肩膀被压得火辣辣地疼,腰也有点直不起来。

  这工地的活,跟农村的农活完全不一样。

  农活是慢功夫,耗时间,但可以喘口气,歇一歇。

  这工地上的力工活,那是实打实的硬力气,抢时间,赶工期,一个活接着一个活,根本没多少喘息的机会。

  刚搬完钢筋,那边又叫“来两个人,把这车砂浆推过去!”;刚推完砂浆,这边又喊“水泥!这边缺两袋水泥!”

  一上午下来,谢成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面的单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外面套着的旧棉袄也沾满了水泥灰,变得灰扑扑、硬邦邦的。

  胳膊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的,虽然戴着手套,还是磨出了好几个明显的红印子,有一个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腰更是像要断了一样,又酸又沉。

  全凭着年轻,身子骨底子好,加上心里那股“一定要撑住、一定要赚到钱”的狠劲,硬生生挺了下来,没喊一声累,没偷一点懒。

  “歇会儿歇会儿!都过来喝水!”

  中午十一点多,太阳明晃晃地升到了头顶,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工地上没什么遮挡,加上高强度的劳动,还是又热又燥。

  郭剑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上来,里面装着满满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的冰镇矿泉水。

  他扯着嗓子冲这一层干活的工人们喊了一声,“都过来,一人一瓶,歇半小时,下午再干!”

  工人们像听到赦令一样,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汗流浃背。谢成也拖着酸疼的腿走过去,从郭剑手里接过一瓶水。

  塑料瓶子冰凉刺骨,握在手里,那股凉意顺着手心一直传到酸痛的胳膊。

  他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胸腔里的燥热,浑身的疲惫好像也随着这口水散掉了一点点。

  “郭哥,又让你破费了。”

  谢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看着郭剑,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帮我找活就算了,中午还总给我买水喝,这……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不管在哪个年代,能遇上一个愿意主动伸手拉你一把、给你点关照的人,都不容易。谢成心里是记着这份情的。

  郭剑正自己拧开一瓶水喝着,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谢成的后背,拍得谢成差点呛着。

  “老弟,你想多了!这水可不是我掏钱买的,是项目部,就是出钱的老板,统一给买的,老板精着呢,花这点小钱,省得咱们真有人脱水躺倒了,那他赔得更多,还耽误工期!不是我跟你客气,用不着记我人情。”

  原来是这样。

  谢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老板……还挺会算账,也挺讲究。

  他上辈子九十年代末也在工地干过,那时候的老板,恨不得把工人当牲口用,往死里使唤。

  别说冰水、绿豆汤,能按时发工钱不克扣,就算是有良心的了。

  哪里会管你热不热,累不累。

  这2023年,果然是不一样了,至少在“表面功夫”上,做得周到些。

  歇了没多一会儿,也就二十来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开饭的铃声和吆喝声。

  工人们都三三两两,起身往楼下走。

  郭剑把空瓶子扔进旁边一个专门的大编织袋里,冲谢成挥了挥手,转身就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走,看样子是要出去。

  “郭哥,你不去食堂吃饭啊?”

  谢成纳闷地喊住他。

  食堂的饭是免费的,虽然可能不好吃,但管饱啊。

  出去吃,又得花钱。

  “我?”郭剑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摆摆手。

  “我可不去吃那食堂的大锅饭,清汤寡水没油水,米饭还夹生。我出去,街对面有家小馆子,炒个菜,吃碗面,对付一口得了。走了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轻快。

  谢成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食堂的饭……

  真有那么难吃?再难吃,也是不花钱就能吃饱的啊。

  他现在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可舍不得出去下馆子。

  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才是最重要的。

  好不好吃,在饿肚子和省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跟着其他工人,朝着工地角落那个用彩钢板搭起来的简易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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