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元元站在成都州府的阁楼上，手里握着一封刚到的密报。
那是从邺城影月暗线传回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夏侯疑，陈拒，粮迟。”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能闻到空气中初冬的霜气，能听见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她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青烟腾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变幻。窗外的成都夜色深沉，但五百里外的汉中，战局的齿轮已经因为她的落子，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转动。
---
汉中北。
第十一天。
魏军的攻势明显放缓了。
颜无双站在关墙上，能看见关外魏军营寨的炊烟比往日稀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间隔变长，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随时会爆发的杀气正在消散。
“主公。”吕无心走到她身边，盔甲上还沾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污，“魏军今天只发动了两次试探性进攻，每次不到半个时辰就退了。”
“他们累了。”颜无双说，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连绵的营寨上，“或者说，他们的粮草供应出问题了。”
吕无心愣了一下：“主公如何得知？”
颜无双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昨夜，诸葛元元通过信鸽传来的密信。信很短，只有三个词：“离间已发，静待其变。”
现在，变化来了。
“传令。”颜无双转身，“让斥候加强侦察，尤其是魏军大营后方，粮道方向。另外，把大嘟嘟留在关里的那个副手叫来。”
“那个……做热气球的小子？”吕无心皱眉，“主公，那玩意儿真的有用吗？上次试飞差点摔死两个人。”
“有用。”颜无双说，“现在就有用。”
半个时辰后，关内一处隐蔽的空地上。
一个用牛皮和竹篾扎成的巨大球体被缓缓撑开，下面吊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篮子。两个匠作营的年轻工匠正在往球体下方的火盆里添加木炭，火焰舔舐着球体内部，热空气开始充盈。
“主公，这……这真的能飞起来？”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匠人特有的执拗和紧张。
“能。”颜无双说，“原理很简单，热空气比冷空气轻，球体足够大，就能产生升力。关键是要控制好火候，太高会烧破牛皮，太低会掉下来。”
她走到篮子边，伸手摸了摸藤条的坚韧程度。藤条表面粗糙，带着竹篾特有的清香，篮子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能隔绝部分热量。
“我要上去。”她说。
“主公不可！”吕无心立刻阻拦，“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掉下来，我会摔死。”颜无双平静地说，“但如果不上去，我们就不知道魏军下一步想干什么。吕将军，你觉得哪个风险更大？”
吕无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准备升空。”颜无双跨进篮子，对副手说，“你跟我一起。火候你来控制，方向我来判断。”
副手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爬了进来。
火焰在火盆里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颜无双能闻到木炭燃烧的焦味，能感觉到热空气从球体开口处涌出时带起的风，能听见牛皮在热胀冷缩下发出的细微绷紧声。
球体开始缓缓离开地面。
一寸，两寸，一尺。
关墙在脚下变小，吕无心的脸仰望着，眼睛里满是担忧。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高空的寒意，但火盆的热浪又让篮子里保持着温暖。颜无双抓住篮子的边缘，手指能感觉到藤条编织的纹理，能看见地面上的营帐、旗帜、人影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主公……我们飞起来了……”副手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睛里闪着光。
“继续加炭。”颜无双说，“再高一点。”
球体继续上升。
一百尺，两百尺，三百尺。
现在，整个汉中北战场尽收眼底。关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亘在山谷之间。关外，魏军的营寨连绵数里，但颜无双注意到，营寨后方的粮车队伍明显稀疏，而且行进速度缓慢。
她的目光向东移动。
那里是汉水，是汉中腹地的方向。在群山之间，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往一个叫定军山的地方。
定军山。
在历史里，那是汉中战役的关键节点。谁控制了定军山，谁就控制了汉中战场的主动权。
而现在，颜无双看见，那条小路上有动静。
很细微的动静。
像蚂蚁搬家一样，一队队黑影正在缓慢移动。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而且刻意避开了主要道路，专挑险峻难行的小径。
“那是……”副手也看见了。
“魏军的奇袭部队。”颜无双说，声音很冷，“人无再少年等不及了。他强攻不下，后勤又出问题，所以想绕道偷袭定军山。一旦拿下定军山，就能切断汉中北关与汉中腹地的联系，把我们困死在关里。”
“那我们现在——”
“降落。”颜无双说，“立刻。”
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颜无双能看见吕无心在下面焦急地挥手，能听见关墙上士兵的惊呼，能感觉到篮子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当藤篮终于触地时，她跨步跳出，脚步稳得像从未离开过地面。
“吕无心。”她说，“立刻点兵，我要两万人。”
“两万？”吕无心一愣，“主公，关里现在只剩一万三千五百人，还要分兵守关——”
“留五千人守关，其余八千全部跟我走。”颜无双说，“另外，传令给看着办，让他立刻从凉州方向南下，三天内必须赶到定军山西侧。告诉他，这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着办将军还在凉州边境和韩遂周旋，恐怕——”
“那就让他周旋着来。”颜无双打断他，“告诉他，如果赶不到，他就永远不用来了。”
吕无心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
同一时刻，魏军大营。
人无再少年站在帅帐前，看着亲兵为他穿戴盔甲。
这是一套全新的明光铠，甲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能感觉到甲片贴合身体时的冰冷触感，能闻到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能听见甲片摩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大将军，三万精锐已经集结完毕。”副将走进来，躬身禀报，“都是跟随您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人配备三日的干粮和箭矢，轻装简从，随时可以出发。”
“定军山的地形图呢？”人无再少年问。
副将呈上一卷羊皮地图。
人无再少年展开地图，手指划过那条标注为“险径”的小路。这条路从魏军大营后方出发，绕过汉中北关正面战场，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最后从定军山北侧突然出现。
全程一百二十里，需要两天一夜。
“颜无双绝对想不到。”人无再少年低声说，“她一定以为我会继续强攻，或者围困。她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带兵绕道偷袭。”
“大将军英明。”副将说，“定军山是汉中腹地的咽喉，一旦拿下，汉中北就成了孤城。到时候，颜无双要么出关决战，要么困死关内，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人无再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叫定军山的地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万俟系的克扣，后勤的迟滞，朝堂的猜忌……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现在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足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胜利。
而定军山，就是最好的机会。
“出发。”他说。
三万魏军精锐，在夜色掩护下，悄悄离开了大营。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士兵们沉默地行进，盔甲和武器都用布包裹，避免反光。人无再少年走在队伍最前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山路两侧松树散发的清香，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硌着靴底的触感。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
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有些地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根独木桥横跨。有些地方密林丛生，需要刀斧开路。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汉中就是魏国的。赌输了……
人无再少年没有想过输。
他也不能想。
---
两天后，定军山北麓。
颜无双站在一处高坡上，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缓缓移动的黑影。
那是魏军的先锋部队，大约五千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向定军山主峰推进。她能听见山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能闻到空气中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能感觉到手心里微微渗出的汗。
“主公，魏军已经进入伏击圈。”吕无心低声说，“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颜无双说，“等人无再少年本人出现。”
她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大嘟嘟按照她的描述赶制出来的简易版本，镜片磨得不够光滑，但勉强能用。透过镜片，她能看见魏军队伍中那个穿着明光铠的身影。
人无再少年。
他走在队伍中间，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他的步伐很稳，但颜无双注意到，他的头不时左右转动，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在警惕。
但还不够警惕。
因为他不相信，颜无双会提前知道他的计划，更不相信，颜无双敢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主动离开汉中北，跑到定军山来埋伏他。
“传令。”颜无双放下望远镜，“等魏军全部进入山谷，立刻封锁谷口。弩手准备，听我号令。”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八千益州军，埋伏在定军山两侧的山坡上。他们穿着用树叶和枯草编成的伪装，趴在岩石和灌木后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改良过的连弩——这种弩可以一次装填十支箭，射速比普通弓弩快三倍。
山谷里，魏军还在前进。
人无再少年抬起头，看着定军山主峰。那座山并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拿下这里，整个汉中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扭转。
“加快速度。”他对副将说，“天黑前必须占领主峰。”
“是！”
魏军开始加速。
而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颜无双发出的信号。
下一瞬，箭雨从天而降。
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的、连绵不绝的箭雨。改良连弩的射速让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魏军士兵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山谷。
“有埋伏！”人无再少年大吼，“结阵！举盾！”
但太迟了。
山谷两侧的益州军弩手根本不给魏军结阵的机会。第一轮箭雨刚停，第二轮又来了。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有些甚至是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根本防不住。
魏军乱了。
人无再少年拔出佩剑，一剑劈开一支射向他的箭矢。他能听见箭矢擦过剑刃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能看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颜无双！”他怒吼，“你给我出来！”
山坡上，颜无双站了起来。
她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戎装，外面披着那件已经破损的貂皮斗篷。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
“人无再少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山谷，“你的奇袭计划，我早就知道了。”
人无再少年瞳孔一缩。
“不可能！”他咬牙，“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有眼睛。”颜无双打断他，“而且，我比你更了解这场战争。”
她举起手。
第三轮箭雨落下。
这一次，箭矢上绑着小小的火药包。箭矢落地后，火药包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产生的火光和巨响足以让已经混乱的魏军更加恐慌。
“突围！”人无再少年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向谷口突围！”
但谷口已经被益州军用巨石和滚木封死。
吕无心带着两千步兵守在谷口，长枪如林，盾墙如山。魏军冲了几次，都被硬生生挡了回来。
人无再少年眼睛红了。
他亲自带队，向谷口发起冲锋。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佩剑挥舞间，连续劈开三个益州士兵。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
“挡我者死！”
他的怒吼像野兽的咆哮。
但益州军没有退。
因为颜无双就在山坡上看着。
因为她没有退。
“主公，谷口压力太大！”吕无心派人来报，“人无再少年太猛，我们快挡不住了！”
颜无双看着山谷里那个疯狂冲锋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再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传令兵愣住了，“可是——”
“照做。”
传令兵咬牙退下。
颜无双抬起头，看向定军山西侧的方向。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人。
---
定军山西侧，五里外。
看着办骑在一匹凉州马上，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血腥味，能感觉到坐骑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身后，是三千骑兵。
清一色的凉州马，高大健壮，马背上的骑兵都穿着轻甲，手持长矛，腰佩弯刀。这是他从凉州边境紧急抽调过来的精锐，为了赶路，每人配了三匹马，昼夜不停，终于在今天中午赶到了定军山。
“将军，前面就是山谷。”斥候回报，“魏军被益州军堵在谷里，正在猛攻谷口。”
看着办点点头。
他举起手，三千骑兵同时勒马。
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所有人听着。”看着办的声音很平静，“主公在等我们。这一仗，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益州军不是好欺负的，主公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
“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三千骑兵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从西侧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凉州马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山谷口。
魏军根本没想到会有骑兵从侧面杀来。
他们还在猛攻谷口，试图打开一条生路。当看着办的骑兵冲到时，魏军的侧翼完全暴露。
长矛刺穿盔甲，弯刀砍断手臂，马蹄踏碎头颅。
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魏军的阵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魏军原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人无再少年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骑兵。
益州军哪来的骑兵？
而且是从凉州方向来的？
“将军！是看着办！”副将嘶声喊道，“他带凉州骑兵来了！”
人无再少年咬牙。
他知道，完了。
奇袭计划失败，中了埋伏，现在又被骑兵从侧面冲击，魏军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突围！”他大吼，“不惜一切代价，突围！”
他调转马头，带着最后的几百亲兵，向山谷另一侧冲去。那里地势更险，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颜无双看见了。
她举起望远镜，看着人无再少年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明光铠上沾满了血，头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但眼神依然凶狠。
“弩手。”她说，“瞄准那个穿明光铠的。”
山坡上，十几个弩手同时举弩。
箭矢破空。
人无再少年感觉到危险，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三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第四支箭却结结实实地射中了他的左肋。
明光铠的甲片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箭尖还是刺了进去。
剧痛传来。
人无再少年闷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向前冲。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盔甲，滴落在马背上。
他冲出了山谷。
身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亲兵。
而益州军没有追。
因为颜无双下了命令：“穷寇莫追。”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人无再少年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里，看着山谷里横七竖八的魏军尸体，看着看着办的骑兵在打扫战场。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主公。”吕无心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我们赢了！魏军三万精锐，至少折损两万！人无再少年重伤逃走，定军山保住了！”
颜无双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山谷里那些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现在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两万。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直接造成的最大伤亡。
“传令。”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另外，派人去接应看着办，让他带骑兵到定军山主峰休整。”
“是！”
吕无心退下。
颜无双转过身，看向成都的方向。
五百里外，诸葛元元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离间计，热气球侦察，定军山伏击，凉州骑兵驰援……所有这些，环环相扣，终于换来了这场胜利。
但胜利的滋味，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甜美。
她能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风吹过时皮肤的寒意，能听见山谷里伤兵**的声音。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那是从邺城影月暗线传回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夏侯疑，陈拒，粮迟。”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能闻到空气中初冬的霜气，能听见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她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青烟腾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变幻。窗外的成都夜色深沉，但五百里外的汉中，战局的齿轮已经因为她的落子，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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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北。
第十一天。
魏军的攻势明显放缓了。
颜无双站在关墙上，能看见关外魏军营寨的炊烟比往日稀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间隔变长，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随时会爆发的杀气正在消散。
“主公。”吕无心走到她身边，盔甲上还沾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污，“魏军今天只发动了两次试探性进攻，每次不到半个时辰就退了。”
“他们累了。”颜无双说，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连绵的营寨上，“或者说，他们的粮草供应出问题了。”
吕无心愣了一下：“主公如何得知？”
颜无双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昨夜，诸葛元元通过信鸽传来的密信。信很短，只有三个词：“离间已发，静待其变。”
现在，变化来了。
“传令。”颜无双转身，“让斥候加强侦察，尤其是魏军大营后方，粮道方向。另外，把大嘟嘟留在关里的那个副手叫来。”
“那个……做热气球的小子？”吕无心皱眉，“主公，那玩意儿真的有用吗？上次试飞差点摔死两个人。”
“有用。”颜无双说，“现在就有用。”
半个时辰后，关内一处隐蔽的空地上。
一个用牛皮和竹篾扎成的巨大球体被缓缓撑开，下面吊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篮子。两个匠作营的年轻工匠正在往球体下方的火盆里添加木炭，火焰舔舐着球体内部，热空气开始充盈。
“主公，这……这真的能飞起来？”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匠人特有的执拗和紧张。
“能。”颜无双说，“原理很简单，热空气比冷空气轻，球体足够大，就能产生升力。关键是要控制好火候，太高会烧破牛皮，太低会掉下来。”
她走到篮子边，伸手摸了摸藤条的坚韧程度。藤条表面粗糙，带着竹篾特有的清香，篮子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能隔绝部分热量。
“我要上去。”她说。
“主公不可！”吕无心立刻阻拦，“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掉下来，我会摔死。”颜无双平静地说，“但如果不上去，我们就不知道魏军下一步想干什么。吕将军，你觉得哪个风险更大？”
吕无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准备升空。”颜无双跨进篮子，对副手说，“你跟我一起。火候你来控制，方向我来判断。”
副手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爬了进来。
火焰在火盆里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颜无双能闻到木炭燃烧的焦味，能感觉到热空气从球体开口处涌出时带起的风，能听见牛皮在热胀冷缩下发出的细微绷紧声。
球体开始缓缓离开地面。
一寸，两寸，一尺。
关墙在脚下变小，吕无心的脸仰望着，眼睛里满是担忧。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高空的寒意，但火盆的热浪又让篮子里保持着温暖。颜无双抓住篮子的边缘，手指能感觉到藤条编织的纹理，能看见地面上的营帐、旗帜、人影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主公……我们飞起来了……”副手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睛里闪着光。
“继续加炭。”颜无双说，“再高一点。”
球体继续上升。
一百尺，两百尺，三百尺。
现在，整个汉中北战场尽收眼底。关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亘在山谷之间。关外，魏军的营寨连绵数里，但颜无双注意到，营寨后方的粮车队伍明显稀疏，而且行进速度缓慢。
她的目光向东移动。
那里是汉水，是汉中腹地的方向。在群山之间，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往一个叫定军山的地方。
定军山。
在历史里，那是汉中战役的关键节点。谁控制了定军山，谁就控制了汉中战场的主动权。
而现在，颜无双看见，那条小路上有动静。
很细微的动静。
像蚂蚁搬家一样，一队队黑影正在缓慢移动。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而且刻意避开了主要道路，专挑险峻难行的小径。
“那是……”副手也看见了。
“魏军的奇袭部队。”颜无双说，声音很冷，“人无再少年等不及了。他强攻不下，后勤又出问题，所以想绕道偷袭定军山。一旦拿下定军山，就能切断汉中北关与汉中腹地的联系，把我们困死在关里。”
“那我们现在——”
“降落。”颜无双说，“立刻。”
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颜无双能看见吕无心在下面焦急地挥手，能听见关墙上士兵的惊呼，能感觉到篮子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当藤篮终于触地时，她跨步跳出，脚步稳得像从未离开过地面。
“吕无心。”她说，“立刻点兵，我要两万人。”
“两万？”吕无心一愣，“主公，关里现在只剩一万三千五百人，还要分兵守关——”
“留五千人守关，其余八千全部跟我走。”颜无双说，“另外，传令给看着办，让他立刻从凉州方向南下，三天内必须赶到定军山西侧。告诉他，这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着办将军还在凉州边境和韩遂周旋，恐怕——”
“那就让他周旋着来。”颜无双打断他，“告诉他，如果赶不到，他就永远不用来了。”
吕无心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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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魏军大营。
人无再少年站在帅帐前，看着亲兵为他穿戴盔甲。
这是一套全新的明光铠，甲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能感觉到甲片贴合身体时的冰冷触感，能闻到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能听见甲片摩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大将军，三万精锐已经集结完毕。”副将走进来，躬身禀报，“都是跟随您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人配备三日的干粮和箭矢，轻装简从，随时可以出发。”
“定军山的地形图呢？”人无再少年问。
副将呈上一卷羊皮地图。
人无再少年展开地图，手指划过那条标注为“险径”的小路。这条路从魏军大营后方出发，绕过汉中北关正面战场，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最后从定军山北侧突然出现。
全程一百二十里，需要两天一夜。
“颜无双绝对想不到。”人无再少年低声说，“她一定以为我会继续强攻，或者围困。她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带兵绕道偷袭。”
“大将军英明。”副将说，“定军山是汉中腹地的咽喉，一旦拿下，汉中北就成了孤城。到时候，颜无双要么出关决战，要么困死关内，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人无再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叫定军山的地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万俟系的克扣，后勤的迟滞，朝堂的猜忌……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现在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足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胜利。
而定军山，就是最好的机会。
“出发。”他说。
三万魏军精锐，在夜色掩护下，悄悄离开了大营。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士兵们沉默地行进，盔甲和武器都用布包裹，避免反光。人无再少年走在队伍最前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山路两侧松树散发的清香，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硌着靴底的触感。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
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有些地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根独木桥横跨。有些地方密林丛生，需要刀斧开路。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汉中就是魏国的。赌输了……
人无再少年没有想过输。
他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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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定军山北麓。
颜无双站在一处高坡上，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缓缓移动的黑影。
那是魏军的先锋部队，大约五千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向定军山主峰推进。她能听见山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能闻到空气中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能感觉到手心里微微渗出的汗。
“主公，魏军已经进入伏击圈。”吕无心低声说，“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颜无双说，“等人无再少年本人出现。”
她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大嘟嘟按照她的描述赶制出来的简易版本，镜片磨得不够光滑，但勉强能用。透过镜片，她能看见魏军队伍中那个穿着明光铠的身影。
人无再少年。
他走在队伍中间，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他的步伐很稳，但颜无双注意到，他的头不时左右转动，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在警惕。
但还不够警惕。
因为他不相信，颜无双会提前知道他的计划，更不相信，颜无双敢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主动离开汉中北，跑到定军山来埋伏他。
“传令。”颜无双放下望远镜，“等魏军全部进入山谷，立刻封锁谷口。弩手准备，听我号令。”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八千益州军，埋伏在定军山两侧的山坡上。他们穿着用树叶和枯草编成的伪装，趴在岩石和灌木后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改良过的连弩——这种弩可以一次装填十支箭，射速比普通弓弩快三倍。
山谷里，魏军还在前进。
人无再少年抬起头，看着定军山主峰。那座山并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拿下这里，整个汉中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扭转。
“加快速度。”他对副将说，“天黑前必须占领主峰。”
“是！”
魏军开始加速。
而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颜无双发出的信号。
下一瞬，箭雨从天而降。
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的、连绵不绝的箭雨。改良连弩的射速让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魏军士兵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山谷。
“有埋伏！”人无再少年大吼，“结阵！举盾！”
但太迟了。
山谷两侧的益州军弩手根本不给魏军结阵的机会。第一轮箭雨刚停，第二轮又来了。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有些甚至是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根本防不住。
魏军乱了。
人无再少年拔出佩剑，一剑劈开一支射向他的箭矢。他能听见箭矢擦过剑刃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能看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颜无双！”他怒吼，“你给我出来！”
山坡上，颜无双站了起来。
她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戎装，外面披着那件已经破损的貂皮斗篷。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
“人无再少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山谷，“你的奇袭计划，我早就知道了。”
人无再少年瞳孔一缩。
“不可能！”他咬牙，“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有眼睛。”颜无双打断他，“而且，我比你更了解这场战争。”
她举起手。
第三轮箭雨落下。
这一次，箭矢上绑着小小的火药包。箭矢落地后，火药包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产生的火光和巨响足以让已经混乱的魏军更加恐慌。
“突围！”人无再少年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向谷口突围！”
但谷口已经被益州军用巨石和滚木封死。
吕无心带着两千步兵守在谷口，长枪如林，盾墙如山。魏军冲了几次，都被硬生生挡了回来。
人无再少年眼睛红了。
他亲自带队，向谷口发起冲锋。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佩剑挥舞间，连续劈开三个益州士兵。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
“挡我者死！”
他的怒吼像野兽的咆哮。
但益州军没有退。
因为颜无双就在山坡上看着。
因为她没有退。
“主公，谷口压力太大！”吕无心派人来报，“人无再少年太猛，我们快挡不住了！”
颜无双看着山谷里那个疯狂冲锋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再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传令兵愣住了，“可是——”
“照做。”
传令兵咬牙退下。
颜无双抬起头，看向定军山西侧的方向。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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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军山西侧，五里外。
看着办骑在一匹凉州马上，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血腥味，能感觉到坐骑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身后，是三千骑兵。
清一色的凉州马，高大健壮，马背上的骑兵都穿着轻甲，手持长矛，腰佩弯刀。这是他从凉州边境紧急抽调过来的精锐，为了赶路，每人配了三匹马，昼夜不停，终于在今天中午赶到了定军山。
“将军，前面就是山谷。”斥候回报，“魏军被益州军堵在谷里，正在猛攻谷口。”
看着办点点头。
他举起手，三千骑兵同时勒马。
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所有人听着。”看着办的声音很平静，“主公在等我们。这一仗，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益州军不是好欺负的，主公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
“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三千骑兵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从西侧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凉州马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山谷口。
魏军根本没想到会有骑兵从侧面杀来。
他们还在猛攻谷口，试图打开一条生路。当看着办的骑兵冲到时，魏军的侧翼完全暴露。
长矛刺穿盔甲，弯刀砍断手臂，马蹄踏碎头颅。
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魏军的阵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魏军原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人无再少年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骑兵。
益州军哪来的骑兵？
而且是从凉州方向来的？
“将军！是看着办！”副将嘶声喊道，“他带凉州骑兵来了！”
人无再少年咬牙。
他知道，完了。
奇袭计划失败，中了埋伏，现在又被骑兵从侧面冲击，魏军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突围！”他大吼，“不惜一切代价，突围！”
他调转马头，带着最后的几百亲兵，向山谷另一侧冲去。那里地势更险，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颜无双看见了。
她举起望远镜，看着人无再少年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明光铠上沾满了血，头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但眼神依然凶狠。
“弩手。”她说，“瞄准那个穿明光铠的。”
山坡上，十几个弩手同时举弩。
箭矢破空。
人无再少年感觉到危险，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三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第四支箭却结结实实地射中了他的左肋。
明光铠的甲片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箭尖还是刺了进去。
剧痛传来。
人无再少年闷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向前冲。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盔甲，滴落在马背上。
他冲出了山谷。
身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亲兵。
而益州军没有追。
因为颜无双下了命令：“穷寇莫追。”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人无再少年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里，看着山谷里横七竖八的魏军尸体，看着看着办的骑兵在打扫战场。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主公。”吕无心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我们赢了！魏军三万精锐，至少折损两万！人无再少年重伤逃走，定军山保住了！”
颜无双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山谷里那些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现在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两万。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直接造成的最大伤亡。
“传令。”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另外，派人去接应看着办，让他带骑兵到定军山主峰休整。”
“是！”
吕无心退下。
颜无双转过身，看向成都的方向。
五百里外，诸葛元元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离间计，热气球侦察，定军山伏击，凉州骑兵驰援……所有这些，环环相扣，终于换来了这场胜利。
但胜利的滋味，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甜美。
她能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风吹过时皮肤的寒意，能听见山谷里伤兵**的声音。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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