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风走在最前面。他穿着执法堂的黑底红边道袍。腰里别着一根三尺长的打神鞭。鞭身是用深海玄铁混着蛟龙筋打造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系符文。靴底踩在黑曜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动静。后面跟着四个执法堂的内门弟子。个个手按剑柄。

  林星阑没理他们。手里的紫檀木盒再次砸下。砰。又裂开一个松塔。她扒拉出两颗褐色的松子,扔进嘴里。嘎嘣脆。嚼碎了咽下去,喉咙里一股子松脂味。

  白展风停在五步外。视线落在那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紫檀木盒上。那是掌门清虚的私人珍藏。木料是千年紫金檀。现在底座裂了一条大缝,木屑跟松子壳混在一起。散落在发烫的黑曜石地砖上。

  “林星阑。”白展风拔出打神鞭。雷光在玄铁上跳跃。滋啦响。“你毁坏掌门信物,私吞云雾雪毫。还在此地妖言惑众。跟我回执法堂受审。”

  林星阑嚼着松子。咽下去。嗓子还是干。这大中午的太阳真毒。背后的汗把里衣都溻湿了。真难受。衣服黏在皮肤上,跟糊了层泥一样。

  她站起来。没看白展风。手指在储物袋里翻找。掏出一团金灿灿的绳子。这是原主花重金买的缚灵索。能锁金丹期修士的法器。材质挺结实。摸着有点冰手。

  她走到旁边的一根石柱前。把缚灵索的一头系在上面。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两下。另一头拉长,走到天然凹坑边。拔出那把玄铁匕首,插进黑曜石地砖里。刀刃没入石头三寸深。把绳子另一头缠在匕首把上。

  刚好拉成一根两米长的晾衣绳。

  白展风的眼角剧烈抽搐。打神鞭上的雷光噗地一下灭了。

  “那是……缚灵索?”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弟子声音劈叉了。嗓音又尖又细。“能锁金丹元婴的缚灵索,她拿来拉直了系扣?”

  “你眼瞎吗!看绑绳子那一头!”另一个弟子指着地上。手指头直哆嗦。“魔教天字号的饮血匕首!钉在地砖里当木桩子用!”

  林星阑解开外头那件被汗弄湿的白袍子。里面还穿着一件短打里衣。她把白袍子搭在缚灵索上。扯平。衣服上的汗水顺着布料往下滴。砸在发烫的石头上,滋啦一声变成白烟。

  “吵死了。”林星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他们。“要抓我?行啊。抬轿子来没?这大热天的我懒得走路。”

  白展风喉结剧烈滚动。他握着打神鞭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那把饮血匕首散发出来的煞气,顺着地砖一直蔓延到他脚下。冷。大夏天的他居然觉得小腿肚子抽筋。

  他以为表妹白微月说的是真的。林星阑就是在思过崖装疯卖傻。可是哪个装疯卖傻的人,能把天阶法器当晾衣绳?能把魔教至凶之物当钉子使?

  这哪里是受罚。这根本就是把太衍宗的门规和魔教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枯枝断裂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双头鬃狮叼着一头死透的赤练蛇爬上崖顶。蛇身子有水桶粗。黑红相间的鳞片上全是被撕咬的痕迹。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狮子把蛇往地上一扔。两颗巨大的脑袋同时转过来。死死盯着白展风他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腥风扑面。

  三阶妖王。

  四个执法堂弟子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剑拔出一半,卡在鞘里拔不出来了。手软。

  “大白天的带一帮人来我这罚站?”林星阑走到狮子旁边。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赤练蛇。“这肉太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当宵夜。别弄得到处是血,招苍蝇。”

  狮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两个脑袋往地上一趴。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尾巴夹在后腿中间。老实得像一条挨了骂的土狗。

  白展风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

  他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看明白了。掌门为什么下令封锁思过崖。为什么王德发跑回去连鞋都不要了。这根本不是面壁思过。这是在这里供着一尊杀神。

  连三阶妖王在这女人面前都不敢大喘气。他区区一个筑基中期的执法堂弟子。拿什么抓人?拿头抓吗。

  白展风当啷一声把打神鞭扔在地上。“林……林师姐。”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执法堂巡山。路过。纯属路过。”

  “路过?”林星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打神鞭。挺沉。金属质感很强。鞭子上的雷系符文摸着有点麻手。像漏电的电池。

  “路过就路过,丢东西干嘛。钱多烧的。”她把鞭子在手里颠了两下。“这铁棍子用来当烧火棍不错。正好这火快灭了。”

  她转身。把打神鞭的一头戳进那个快要熄灭的极阳真火堆里。随便拨拉了两下灰烬。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连看都没看。

  白展风的心在滴血。那可是执法堂的刑具。是用他的大半身家换来的本命法宝。但在极阳真火的高温下,鞭子前端的深海玄铁已经开始发红。雷系符文被真火烧得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送您了!师姐留着烧火添柴!我们这就滚!”白展风连本命法宝都不要了。强行切断了和打神鞭的神识联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站起来转身就跑。

  四个弟子跑得比他还快。互相推搡着滚下石阶。差点摔下万丈深渊。

  林星阑看着他们连滚带爬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有病吧。送个烧火棍还吐血。这年头的人身体素质真差。”

  她把烧得通红的打神鞭从火堆里抽出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地上。玄铁接触到冰冷的黑曜石,发出滋滋的响声。烫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这日子。除了经常有人来串门打扰睡觉。别的都挺好。

  她走回凹坑边。摸了摸晾在缚灵索上的白袍子。太阳大。布料边缘已经有点发干了。再晒半个时辰就能穿。

  双头鬃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拿鼻子蹭了蹭她的裤腿。那头赤练蛇还扔在地上。它不敢吃。怕林星阑嫌它吃相难看。

  “行了。拖到林子边上去吃。别把骨头吐在我睡觉的地方。”林星阑挥挥手。

  狮子如蒙大赦。咬住赤练蛇的七寸。倒退着把几百斤重的蛇拖进幽冥林的阴影里。很快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太衍宗。断剑峰。

  白微月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死死捏着一把白玉梳子。梳齿深深扎进掌心肉里。

  白展风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气息很不稳,本命法宝被极阳真火焚毁,让他受了不小的内伤。

  “你说什么?”白微月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把你的打神鞭拿去烧火了?你还给她跪下了?”

  白展风低下头。不敢看表妹的眼睛。

  “微月。别再去招惹她了。”白展风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那女人邪门得很。魔教的饮血匕首,金丹期的缚灵索,还有那头三阶的双头鬃狮。她根本就没把宗门放在眼里。她现在就像个无底洞。谁凑过去谁倒霉。”

  啪。

  白微月把白玉梳子狠狠砸在地上。梳子断成两截。玉屑飞溅。

  “邪门?我看她就是懂点歪门邪道。障眼法罢了!”白微月站起来。裙摆带倒了旁边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掌门师尊被她骗了。大师兄被她骗了。现在连你也怕她。一个连练气期都没有的废物。她凭什么!”

  白展风看着陷入歇斯底里的表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香灰上,留下一个灰白色的脚印。他不想再参合这件事了。那把通红的打神鞭还历历在目。那种直逼神魂的压迫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白展风捂着胸口。转身走出房间。脚步虚浮。

  白微月盯着地上的断木梳。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一只青色的纸鹤。纸鹤扑棱着翅膀,落在桌面上。这是宗门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符信。

  白微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伸手点在纸鹤头上。

  纸鹤散开。变成一行金色的字迹悬浮在半空中。

  “明日午时。魔教血煞宗大举压境。幽冥林防线告急。全宗筑基期以上弟子,主峰广场集结。”

  金字闪烁了两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白微月愣住了。随后,她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魔教压境。幽冥林防线告急。

  那思过崖呢?思过崖就在幽冥林的边缘。首当其冲。

  “林星阑。”白微月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你不是爱装高人吗?你不是能收服妖王吗?我看这次魔教大军压境,你怎么死。”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崭新的月白色战袍。既然要出战,她就要在全宗人面前,在师尊和大师兄面前,展现她真正的天赋。

  至于林星阑。一具被魔教铁蹄踩碎的尸体罢了。

  而在思过崖上。

  林星阑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经翻了天。

  她把晒干的白袍子从缚灵索上扯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衣服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她把缚灵索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回储物袋。顺手拔出地上的玄铁匕首,别在腰带上。

  太阳开始西斜。风又大了起来。

  她走到坑边。往混天绫上一躺。双手垫在脑后。

  “明天得弄点调料。天天吃原味的。嘴里淡出个鸟来。”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平稳的呼噜。

  那根烧黑的打神鞭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像一根被遗弃的废铁。静静地陪着她度过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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