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后的那几天,江晚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认识的、不认识的、想采访的、想挖人的、想套近乎的,全冒出来了。她一开始还接几个,后来干脆静音,扔抽屉里,下班再看。

  陈教授倒是挺高兴。

  “你那篇论文,我学生说了,是他们杂志近两年收到的关于东方美学方向最好的稿子。”他靠在椅子上,难得露出点满意的表情,“不过你也别飘,写得好是一回事,做得好是另一回事。”

  “没飘。”江晚说。

  “那就好。”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下周有个活儿,你跟我去。”

  江晚打开一看,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委托。他们最近收了一批古董珠宝,需要做系统的鉴定和整理。数量不小,光照片就拍了上百张。

  “这批东西有点来头,收藏家是个法国老太太,祖上在旧上海做洋行生意的。去世之后,后人把东西捐给了这家博物馆。”陈教授说,“你提前做做功课。”

  江晚把文件夹带回家,周末两天全泡在这堆资料里。

  东西确实有意思。时间跨度从清末到民国,有宫廷流出来的,也有当时洋行定制的。她最感兴趣的是其中一枚胸针,白金底子,镶钻石和蓝宝石,样式很现代,不像民国的东西。但看工艺,又确实是那个年代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一早上,陈教授开车带她去博物馆。

  路上,陈教授问她:“资料看完了?”

  “看完了。有一件东西我拿不准。”

  “哪件?”

  江晚把胸针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陈教授扫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博物馆,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说话很干练。她带他们进了库房,把那批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江晚先看其他几件,确认了年代和材质,一一记录。最后才轮到那枚胸针。

  她戴上手套,把胸针拿起来。

  实物比照片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白金底子的光泽太亮了,不像民国时期的工艺。蓝宝石的切面也太规整,那个年代的切工不可能这么精准。

  她翻过来看背面。

  刻着一个签名。很小,但很清楚:Cartier。

  江晚心里一动。

  “赵馆长,这件东西的来源能查吗?”

  赵馆长翻了翻档案:“法国老太太留下的清单里写了,这件是她父亲在上海时期定制的。具体哪一年,没写。”

  江晚把胸针放回托盘,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转头问赵馆长:“这件东西的保险估价是多少?”

  “八十万。”

  陈教授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库房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陈教授带江晚在博物馆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才开口:“那件东西,你觉得呢?”

  “不是民国时期的。”江晚说。

  “那是哪儿的?”

  “现代的。工艺太精准了,白金底子的配方也不对。签名虽然刻得像,但卡地亚在民国时期的定制作品,签名有特定的格式和字体,这件对不上。”

  陈教授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知道那件东西是谁捐的吗?”

  “法国老太太的家族?”

  “法国老太太的爷爷,叫皮埃尔·杜邦。上世纪二十年代在上海开洋行,做丝绸和茶叶生意。跟当时上海滩的很多名流都有来往。”陈教授顿了顿,“包括林家。”

  江晚筷子停了一下。

  “林家?”

  “林昭远的曾祖父。当年是上海滩的绸缎商人,跟杜邦家有生意往来。”陈教授说,“这件胸针,清单上写的是皮埃尔定制,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

  “是林家的东西。”江晚接上了。

  陈教授点点头:“如果真是林家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杜邦家的清单里?这里头可能有些说不清的事。”

  江晚想了想:“那这件东西的鉴定结论,还按真实情况写吗?”

  “写。”陈教授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至于它到底是谁的,那是历史学家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回工作室的路上,江晚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陈教授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跟林家还有联系吗?”

  “没有。”

  “那就好。有些事,断了就断了,别回头。”

  江晚没说话。

  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晚上楼,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亚洲珠宝论坛·年度晚宴”

  她翻了翻,发现自己被提名了一个奖项——“年度新锐珠宝设计师”。提名人是陈教授。

  她拿着邀请函去了陈教授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

  陈教授正在泡茶,头都没抬:“你那个论文,还有你最近做的那些鉴定,圈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奖提名不是随便给的,得有分量。”

  “我才来工作室不到两个月。”

  “那又怎样?”陈教授把茶倒上,“有些人待了十年也做不出你这两个月的事。有些人两个月就能让别人记住名字。”

  江晚捏着那张邀请函,心里有点复杂。

  “晚宴在下个月十五号。”陈教授说,“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穿好看点。”陈教授端起茶杯,“别给我丢人。”

  江晚笑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回到公寓,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看那张邀请函。

  亚洲珠宝论坛。那是行业里最重要的场合之一。去的都是各大品牌的高管、知名设计师、收藏家、拍卖行的人。被提名已经很不容易了,获奖更是难上加难。

  她突然想起沈岸那天晚上说的话“你那个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

  他会不会也去?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条短信。

  “听说你被提名了,恭喜。”

  号码没存,但她认出来了。沈岸。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对方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床头,关了灯。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工作室,小周就急匆匆跑过来。

  “江姐,你看新闻了吗?”

  “怎么了?”

  小周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娱乐新闻的页面,标题很刺眼:

  “豪门弃女变身珠宝新锐?江晚被提名年度设计师,业内人士质疑‘靠关系’。”

  江晚往下翻了翻。

  文章里写她出身豪门,在订婚宴上被悔婚,然后突然出现在珠宝圈,被陈教授力捧,现在又被提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她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和炒作。

  文章下面已经几百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这不就是那个被退婚的女人吗?转行做珠宝了?”

  “陈教授的徒弟?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

  “豪门弃女人设挺好用的,卖惨卖出新高度。”

  江晚把手机还给小周,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姐,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件胸针的鉴定报告。

  小周站在旁边,看她跟没事人一样,有点着急:“可是那篇文章。”

  “我看到了。”江晚头都没抬,“他们写他们的,我做我的。”

  十点的时候,陈教授来了。他显然也看到了那篇文章,把江晚叫进办公室。

  “那篇东西,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江晚说,“说我是靠关系,那就用作品说话。”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点了根烟。

  “你知道那篇文章是谁找人写的吗?”

  江晚愣了一下。

  “我让人查了,发稿的记者跟林家那个拍卖行有长期合作。”陈教授吸了口烟,“不是你那个继妹,就是林昭远他妈。”

  江晚沉默了几秒。

  “无所谓。谁写的都一样。”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江晚正在三楼做鉴定,手机震了。是沈岸发的消息,就一句话:

  “那篇文章,要不要我帮你处理?”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不用。”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回了一条:

  “那你自己小心。”

  江晚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东西。

  晚上回到公寓,她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评论已经上千了,风向开始有点变化。有人在底下说:“她那个论文我看了,确实写得好,跟豪门不豪门没关系。”还有人说:“人家被提名是有作品说话的,你们酸什么?”

  江晚关掉页面,去洗了个澡。

  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人盯着她,会有更多文章写她,会有更多人等着看她笑话。

  但那又怎样?

  她又不是没被人看过笑话。

  从浴室出来,她打开电脑,继续画设计稿。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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