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江晚早上到工作室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手机:“江姐!你上热搜了!不过不是头条,是文娱榜第十七。”

  江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话题叫#江晚野藤#,点进去几千条讨论。有人发了她昨晚在台上展示作品的视频,底下评论比上次那篇报道客气多了。

  “这个设计确实好看,不像是靠关系能做出来的。”

  “籽料加白金,这个搭配挺大胆的。”

  “她法语说得好好啊,那个法国评委都笑了。”

  也有几条酸的:“有钱人玩票而已,你们还真信?”“一个项链而已,至于吗?”

  江晚把手机还给小周,上楼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白色桔梗,没留卡片。她看了看,放到一边,打开电脑。

  陈教授十点才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了?”

  “看到了。”

  “别光看热闹。论坛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收藏家想约你见见。”陈教授把一个便签条放在她桌上,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和电话,“你自己决定见不见。”

  江晚拿起便签条看了看。三个名字她都知道,都是圈里叫得上号的人。

  “见哪个?”

  “都见。”陈教授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代表的是工作室。”

  江晚先打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女的,姓周,说话很客气,约她后天下午在国贸的咖啡厅见面。第二个是个男的,姓吴,做投资出身,近几年开始收藏当代珠宝,约她明天中午吃饭。第三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她留了言。

  中午的时候,她正在吃外卖,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江晚吗?我是《艺术与收藏》杂志的记者,姓林。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您这次获奖的作品,您方便吗?”

  江晚想了想:“什么时候?”

  “下周一下午,您来我们杂志社,或者我们去找您都行。”

  “来工作室吧。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她继续吃饭。

  下午陈教授给她上了一节设计课,讲的是比例。不是黄金分割那种书本上的比例,是他自己总结的一套东西:“你看一件东西舒服不舒服,不是因为它的尺寸符合什么公式,是因为它的每个部分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部分在抢话。”

  江晚记在本子上。

  快下班的时候,小周跑上来:“江姐,楼下有人找。”

  “谁?”

  “没说是谁,就说让你下去。”

  江晚下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得很素,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江晚?”对方问。

  “我是。”

  “我叫何萱。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顿了顿,“我是你继母的外甥女。”

  江晚愣了一下。她知道苏婉清有个姐姐,嫁到了外地,来往不多。眼前这个应该是那个姐姐的女儿。

  “有事?”

  何萱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个是语语让我还给你的。”

  江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她认出来了,是江语去年从她房间里拿走的。那时候她不在家,江语进她房间“借”了这条围巾,再没还过。

  “她还说什么了?”

  何萱犹豫了一下:“她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你道歉,但不好意思当面说。”

  江晚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何萱的声音低下来,“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住了院,血压高,医生说需要静养。”

  江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婉清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何萱说完,转身走了。

  江晚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上楼,把围巾塞进抽屉里,坐到电脑前,继续看明天要见的那个收藏家的资料。

  但她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她拿起手机,翻到她爸的号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十几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资料。

  第二天中午,江晚到了国贸那家餐厅。

  吴姓收藏家五十多岁,做投资出身,头发白了半边,说话很有条理。他请她吃日料,边吃边聊。

  “你那件野藤,我看了很喜欢。”吴先生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介意。”

  “您说。”

  “你是半路出家的,没有系统的珠宝设计训练背景。你觉得你跟科班出身的设计师比,优势在哪里?”

  江晚想了想:“我没有被教过什么东西不能做。所以什么都敢试。”

  吴先生笑了一下:“这个回答有意思。”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设计理念的问题,江晚一一回答。最后他说:“我想委托你设计一件作品,主题不限,材料不限,时间不限。这是定金。”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江晚没接:“我需要先了解您的收藏方向和审美偏好。”

  吴先生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这是我过去十年收藏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我们再聊。”

  江晚接过画册,收下了信封。

  下午见周女士,地点在国贸另一头的咖啡厅。周女士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是某个家族办公室的投资人。

  她没聊收藏,先聊了江晚的论文。

  “你那篇论文里提到一个观点,说东方美学里的‘留白’可以对应到珠宝设计中的‘负空间’。这个我很有共鸣。”

  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从论文聊到设计,从设计聊到市场。临走的时候,周女士说:“我没有具体的委托,但我想收藏你的一件作品。不是野藤,是下一件。”

  “下一件还没做。”

  “我等。”

  江晚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把两个收藏家的情况跟陈教授说了说。

  陈教授听完,说了句:“吴国良那个人,路子野,但眼光毒。他能看上你,说明你的东西确实有市场。周敏就更不用说了,她在圈里说话有分量,她要是收藏了你的作品,你就算是站住了。”

  江晚点点头。

  “第三个电话打通了吗?”

  “没有,留了言。”

  “那个人不急,他在国外,可能有时差。”陈教授说,“你先忙手上的事。”

  接下来几天,江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早上来工作室,做鉴定,下午画图,晚上回去继续画。

  那条围巾一直塞在抽屉里,她没拿出来过。她爸住院的事,她也没再想。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过去的。

  周四下午,小周突然跑上来:“江姐,你爸来了。”

  江晚手里的笔停了。

  “在楼下?”

  “在门口,没进来。他一个人。”

  江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爸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

  她站了十几秒,然后下楼。

  江怀山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晚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江怀山先说的:“你瘦了。”

  “你也瘦了。”江晚说。

  “我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饮食。”

  江晚没接话。

  江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你外公那套公寓,房产证在你手里吧?这个是我另外给你存的一点钱。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

  江晚没接。

  “拿着。”江怀山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妈走得早,我对不起你。但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江晚看着他。

  “没办法?”她重复了一遍。

  江怀山避开她的眼神。

  “你把我嫁给林昭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江晚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当那个工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江晚”

  “你今天来,是因为我拿了奖,上了新闻,你觉得脸上有光了?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江怀山没说话。

  “如果是前者,你回去吧。”江晚把信封塞回他手里,“如果是后者,我不需要。”

  她转身往楼里走。

  “江晚!”江怀山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上了楼,她坐在座位上,手有点抖。陈教授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她一眼,没问,又回去了。

  小周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也没说话。

  江晚握着杯子,慢慢喝了几口。

  手不抖了。

  她拿起笔,继续画图。

  晚上回到公寓,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爸老了。

  以前那个说一不二、拍桌子吼她的男人,今天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确实瘦了,眼袋也大了,头发白了不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对不起你。”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但她不想要了。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岸发的消息:“听说你爸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圈里有人看到。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那个围巾,还了吗?”

  江晚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围巾的事?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不是。何萱是我表妹。”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你故意的?”

  “什么?”

  “让何萱来找我。围巾,还有我爸住院的事。”

  对面停了十几秒。

  “不是。何萱是你继母的外甥女,跟我是表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跟我说了围巾的事,我才知道。”

  江晚想了想,信了。

  “你爸的事,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江晚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十五。两个月前的今天,她光着脚从那个宴会厅走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现在她知道明天要去工作室,要看画册,要画图,要见收藏家。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不是想通的,是过通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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