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翁一看滴滴车即将到达接送点,遂拉起沈大果的小胖手往村口大路走去。

  “伯伯,伯伯,我觉得......”

  “小懒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今天应该跟我爬山观风景,明天看灵隐寺济公和雷峰塔白娘子。”

  翁家山的西北麓,便是盛产西湖龙井茶的龙井村。此村东临西子湖,西依五云山,南望浩荡东去的钱塘江,北靠直插云端的南北高峰。溯溪而上,一路御茶园、胡公庙、九溪十八涧、十里琅珰、老龙井等名胜点缀其中。

  两人止步于老龙井一座占地宽大的二层木楼前。这里是一个制作茶具的工艺园。园中小竹亭、绿草坪、紫竹林,淙淙溪流横穿。一美妇长袖飘飘在二楼依栏而立,朝两人嫣然而笑。此情此景,无需琴台。

  “茶姐好,好久不见!”

  “肥冬瓜,上来喝茶!”

  “你女儿?小家伙好可爱。不是吧,咋一点不像你?”

  “......”

  茶姐外表淑雅内颖,开口却是风骚直白,翁一真心不想和她聊天。

  茶姐是老龙井世家,祖上在北宋末就迁居于此,养茶、炒茶、茶具制作是其本家产业支柱。茶姐本名翁雨茶,ZY美院高材生。现任浙江商业学院的副院长,特级茶艺师,特级茶具师。曾是翁一十几年前就读职业厨师班时的茶艺讲师,两人因同姓翁而亲近。培训实习期,翁一来过此地,跟着茶姐的父亲翁观鱼学过炒茶、制作茶具。

  三人在二楼大阳台落座,人手一杯“明前”。但见此茶嫩芽直立,汤色清洌;近闻,幽香四溢;啜之淡然,饮后香郁弥漫齿额,令人神定气爽。不愧为茗茶之首。有一诗,道尽了西湖龙井独特而骄人的茶文化:

  《西湖茗》 东都漫士/文

  杭郡诸茶龙井优,雨前一旗一枪收。

  翠芽纤手带露摘,松针红炉扁平胎。

  名山名寺香茗出,狮虎云龙梅各殊。

  嫩绿黄亮齐匀净,叶短芽长光滑并。

  佳茗宜用虎泉烹,翠郁甘美四绝称。

  细啜缓咽品风韵,至纯至美君心沁。

  茶过两点,话过三巡,久久不见翁观鱼出现。翁一问道:“茶姐,大爷呢?”

  茶姐听了只是抿嘴一笑,不予置理。

  翁一再问:“不会又帮你带学生去了吧?”

  茶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越来越低。沉寂许久,才说道:“你大爷八十多了,一生和茶生死不离。我大哥一家有十几年没来看过他了。你姐夫还在广州打拼,顺便照顾小茶;小茶香港中文大学读书,毕业还要两年。不给老人家弄点事情做做,活不长。”

  翁一默然无语。

  茶姐的大哥翁明茶是个大茶商,现已长居新加坡。当年他贪图暴利,仿照阳澄湖周边“洗澡蟹”的做法,从浙江萧山、嵊州等地精挑地方龙井茶冒充西湖龙井,有翁大爷国家特级茶艺师的头衔加持,加上公司公关部门运作给力,茶叶身价暴涨十倍。翁大爷的一生,就活在西湖龙井的声誉里,怎会坐视此事?屡次劝说不止,遂怒火冲天,将翁明茶逐出家门。

  “大爷在后山?”

  “嗯。三叔的茶园里。”

  “大果,走,看大爷采茶去!”

  “啊?冬瓜伯伯,老师说过,茶叶不是春天的吗?现在不是秋天了吗?”

  常人大都以为茶叶只在春天采摘,三五月份气温适宜,有利于茶树生长和营养积累。其实,秋季的茶叶虽说氨基酸和果胶含量低了一些,口感也不及春茶。但滋味平和,回味缓甘,香味更持久。

  “这龙井茶的采摘,通常在春秋两季。春季的茶,又以明前和雨前最为适宜。现在是八月下旬,秋茶也可以采摘了。”

  一位身着青袍、头裹青巾的清瘦老者站在茶园里,热情地为身边的年轻人解说着。十几位年轻人都换上了采茶姑娘、小伙的衣服,头发上裹着青巾,肩后背着茶篓,兴致勃勃地听老者解说。

  沈大果看着茶树青翠的叶子,满眼新奇,一副难以想象的样子,那一片片香郁可口的神奇茶叶,就是从这些矮树上采摘下来的?

  翁大爷看着身边十几位年轻人全都认真听他解说,仿佛又回到了人生的巅峰,精神奕奕道:“秋茶的采摘,最好是白露前后,茶香浓郁,口感醇厚,也是很受人喜欢的。

  我们采茶啊,讲究个早、嫩、勤。这早呢,就是嫩芽要早早采摘。早采三天是个宝,晚采三天变成草啊。这嫩呢,就是要鲜叶采摘细嫩,你们看,就是要挑这个位置的嫩叶……”

  自从进了山,活泼好动的沈大果长时间不吵不闹,一直安安静静,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此时,她静静地与翁一一起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和欢愉,仿佛也在感悟着时间的静谧和生命的真谛。

  临近午时,大果惊叫一声:“哎呀,手表呢?我的手表呢?”

  台湾产第九代紫霞“佳明”手表,新增音乐储存、播放和可视电话功能,一万多呢,这熊孩子!翁一皱着眉头回忆了一番,扇了自己一巴掌。记起早上一直有个杭州座机电话呼叫自己,以为骚扰电话没接,不会是曾入住的灵隐小筑总机电话吧?

  谢绝了翁大爷和茶姐的热情挽留,打上车,匆匆赶往灵隐小筑。拿到手表已是午后,两人坐在肯德基里吃着腻味的“垃圾”,大眼瞪小眼。

  “走,不吃了。看济公去。”

  沈大果皱巴巴的小胖脸一下子眉飞色舞起来。

  “好,不吃了,垃圾!难吃!”

  八月底的周六,暑热慢慢远去,天高云轻的秋天渐渐显露。

  景区入口处,游客挤挤挨挨,排成两个纵队由临时护栏导引缓缓而进。忽然,沈大果戳戳翁一,小声说:“冬瓜伯伯,你看那边!”

  翁一扭头看向右前方的人群,只见一长袖长裤、头戴宽沿藤帽、左手臂挂着几串长长佛珠的男子,右手正快速划开前面一胖妇人的挂包,钳出一绿一黄两物件,快速一抹帽檐,东西已不见。

  翁一低头嘱咐一句,取走丫头手上的薯条,胖身灵活前移,轻轻拍了拍那男子的后背。

  “兄弟,你的东西掉了,诺!拿着。呀,大兄弟这帽子好,哪里有卖?”

  不由分说,把薯条塞给了那男子,然后笑嘻嘻摘下他的帽子欣赏了一下,又给他戴上了。

  “不错不错,这帽子做工结实,卖相也蛮好。”

  那男子“咯噔”一下,知道遇到同行了,还是一个高手同行。男子阴郁着脸说道:“小友,此帽前头几家都有卖。但你要认准一根藤,花无百日红,传家一根藤。”

  翁一笑嘻嘻回道:“好,谢了哈。有得卖就好。善恶终有报,灵隐飞来峰。好去处,好去处啊。”

  两人互打禅机。一个说,我是地头蛇,千门同行是一家,你这是坏规矩;一个说,我是外来的,就是看不惯你作恶,我就是要惩恶扬善。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进了景区宽畅处,就各自分开。

  翁一拉着丫头快步跟上那还茫然不知的胖妇人,“大姐,大姐,这是不是你掉的?我家丫头说你的包包破了。”

  胖妇人接过一绿一黄两物什,脸色涨得通红。边连声道谢,边将挂包拉回胸前仔细查看。一个刚从宁波刑侦支队退下来的老公安,看到包上新划的细细口子,那还不清楚是咋回事嘛。

  “小弟,小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绿色翡翠弥勒佛挂件是她已逝老母亲的遗物,黄色翡翠手镯是她婆婆给的传家宝,两件宝物除了洗浴时摘下来,连睡觉都不离身。今天因走路汗多,怕污了宝物,才摘下来放在包里。三十年的刑侦工作,自信自己的反应和身手,想不到今天差点阴沟里翻船。

  胖胖的李胜男队长心悸后怕过后,再细看胖胖的翁一和圆润的沈大果,那是越看越亲近。顺手从包里取出一个精美的小叶紫檀盒子,打开,取出一串刻有十八罗汉像的褐色佛珠,拉起丫头的小胖手就帮她戴上。

  “大姐(大姨),不行不行……”

  翁一和丫头同声回绝。大的想帮丫头把佛珠摘下来,丫头已经开始摘,两人反而手忙脚乱一下子摘不下来。李胜男一把拉开翁一,按住小胖手,用她这一生中最温柔的声线,柔声对丫头说:“小妹乖,大姨家里有三个光头,一个老光头,两个小光头,一直想有个乖女儿而不得。以后你就是大姨的宝贝女儿,我就是你最亲的大姨!啊,不对,我是你最亲的干妈!就这么说定了,不许不答应!哈哈哈......”

  三人说说笑笑结伴同行,绕过人群来到传说中的“飞来峰”。

  飞来峰位于灵隐寺前,高168米,山体有石灰岩组成,下端长期受地下水溶蚀作用,形成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溶洞。山上老树古藤盘根错节,山下遍布佛教石窟造像,造像多达几百尊,是江南少有的古代石窟瑰宝。

  就那么一会会功夫,沈大果的“干妈、干妈”声越来越密集,“冬瓜伯伯、冬瓜伯伯”声几乎消失。正舔着冰激凌的大果丫头眼神尖,“干妈、干妈,你看这里,哈哈,像不像冬瓜伯伯?”

  隔着一条小溪,有一座胖胖半身小造像。圆脸圆身,慈眉善目,下刻“善福”二字。

  大果丫头光脚踩在小溪中,摆着各种姿势让干妈拍她和小造像的合照。翁一则在旁边无聊地翻看着手机,想“肚里仙”一下李姐给丫头的那串佛珠。如果太贵重,平时就不能戴了,不能辟邪祈福不说,也许还要“惹祸上身”。

  忽然,被一路过的魁梧男子狠狠一挤,翁一不由自主朝溪中丫头倒去,急急用右脚脚尖往还没离地的左脚背重重一点,身子侧转,避开了丫头,伸手撑向对岸的石窟边沿。

  由于身量太大、速度太快,单手根本托不住胖身子,“哄”得一声撞进石窟里。胖头右侧直接和造像“啪”地亲密接触,鲜血“呲呲”喷满了造像,流淌过“善福”二字,点点滴滴滴在了胖脸上。

  腿脚发软的翁一倚在石窟边,耷拉着脑袋,耳听着越来越近的“小翁,小翁,伯伯,伯伯”声,渐渐昏去。

  下集:亦幻亦真糊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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