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京州城西一处高架桥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逆着逃难的人流,一步一步朝城北走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军装上的肩章和徽章早就被撕掉了,但领口的轮廓还在。

  他的左肩微微塌着,左臂垂在身侧,像一个断了半边的山。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大爷,走吧!往南走!这天上怕是要掉东西了!”

  老人没有理他。

  他从旧军装的内袋里掏出一只不锈钢的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一股辛辣顺着喉咙往下烧。

  他把酒壶拧紧,塞回内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那道裂缝。

  “老叶,你儿子走了,老子还在。

  你当年没守完的地方,老子替你多守一天。”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逆流的人潮中。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夏京城,最高决策层的紧急会议刚刚开始。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京州上空的画面——那道裂缝已经扩展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深渊,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缓缓笼罩住整座京州。

  屏幕角落的数据在疯狂跳动,但没有人再去看那些数字了,因为所有数据都已经超出了量程,变成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红色乱码。

  十几个大夏最高决策者围坐在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没有人翻阅面前摊开的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屏幕上那片暗红色的深渊。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老式的钢笔,面容清癯,须发半白——正是苍梧山天刑台上那个被叶无双当面说“你们不配”的老人。

  他双手撑着桌面,看着屏幕上那片吞噬天光的暗红色深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们谁知道,我们昔日的修罗战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他还在京州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叶无双此时在哪里。

  叶家老宅,已经人去楼空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老者最终还是摇摇头,说道:“通知下去,让北境那支兵团赶过去吧。

  整个大夏,也只有他们对那些东西最了解!”

  三天之后,北境兵团终于赶到了京州。

  这支曾经在大夏北境风雪中驻守禁地的铁军,如今花了整整三天才完成从北境到京州的集结调动。

  三十万兵马,上万门火炮,数千辆装甲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京州外围,防线绵延数十公里。

  天空中武装直升机的旋翼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参谋们对着地图和屏幕忙得不可开交。

  但凡是北境老兵,看到这副阵仗,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三天。

  从北境到京州,跨越千里,花了整整三天,这在叶无双掌权的时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当年修罗战神坐镇北境时,北境兵团的紧急集结速度是大夏之最——接到命令,十二小时内先头部队必须到位,二十四小时内主力全部展开。

  谁慢了,叶无双不打不骂,只是往那里一站,那双眼睛看得你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在,叶无双不在了。

  燕南天辞职了,雷霸天走了,沈惊鸿递交了辞呈,赵铁军也卷铺盖回了老家。

  那批跟着叶无双在北境风雪里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现在接手指挥的,是军部新派来的几个将官,军衔不低,履历也漂亮,但北境的兵不认军衔,只认本事。

  这帮新来的老爷们,光是搞清楚北境兵团的编制序列就花了一天,调动命令在指挥系统里转了七八个弯才下到基层,等部队真正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比预案晚了整整一个对时。

  指挥帐篷里,新任前线总指挥、军部中将韩伯韬正对着沙盘拧着眉头。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军部的参谋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战略推演做得漂亮,沙盘作业拿过全军第一。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前线——不是在军部大楼的会议室里看投影,而是实打实地站在北境兵团的指挥帐篷里,面对着头顶那道越来越大的暗红色深渊。

  “报告!第三师已到达指定位置,正在展开防线。”

  “报告!炮兵团已就位,弹药基数三,随时可以开火。”

  “报告!第七师还在路上,预计还需要两个小时。”

  韩伯韬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七师怎么这么慢?”

  参谋犹豫了一下,委婉地回了一句:“第七师的师长是军部新调来的,对北境的地形和调度流程还不太熟悉……”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翻译过来就是:新来的老爷不会带北境的兵。

  韩伯韬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究。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但他也无能为力。

  北境兵团是大夏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可也是最有脾气的部队。

  他们的脾气是叶无双惯出来的,现在叶无双不在了,没人惯得了他们。

  韩伯韬把沙盘上的标尺挪了挪,然后走出指挥帐篷,看向远处那道横贯天际的暗红色深渊,脸色沉了下来。

  京州的民众已经不往外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了。

  三天前那道裂缝刚出现的时候,京州的出城道路还只是堵得水泄不通,至少还有人在缓慢地往外挪。

  但现在,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是裂缝了——它扩大,扩大,再扩大,三天之内从一个拳头大的裂口扩展成了一片覆盖整座京州的暗红色黑洞。

  那黑洞巨大无比,无论你站在京州的哪个角落抬起头,都能看到那片暗红色的深渊悬在头顶,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

  你往东跑,它在头顶;你往西跑,它还在头顶;你跑到郊区,跑到高速路口,跑到以为已经出了京州地界的地方,抬头一看——它还在头顶。

  而且,那样子,还在继续扩大。

  黑洞边缘的暗红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朝京州以外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推进,像是在不急不慢地吞噬更多的天空。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人就是这样,面对无法逃避的恐惧时,要么崩溃,要么沉默。

  京州的民众选择了沉默。

  他们回到自己家里,关上窗户,锁好门,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

  街上的车少了,人也少了,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灵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打破这份死寂。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暗红色黑洞的边缘,有两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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