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去,只见那是一张普通纸张。

  不薄不厚,和李彦上午拿出来的一模一样,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钱丰将纸张一点点的折成波浪状,宛如一把折扇。

  “这……”

  不少人见状,都愣住了,心中却是有微微的预感。

  也许这办法真能成功。

  片刻之后,钱丰便已将纸张折成了波浪形。

  随即,轻轻放在了砖上,然后将石头缓缓的放了上去。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时之间,只剩了巷外偶尔经过的攀谈声。

  钱丰松手,石头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纹丝不动。

  纸张也没有任何弯折。

  神了!

  竟然真能靠一张纸就担住一块石头!!!

  众人心里都是震惊,随即又感到有些懊恼。

  这么简单的道理,方才怎么没想到?

  有学子不服气道:“你无非就是换了个法子折,没看到什么高明之处。”

  刘璟闻言,抱着剑冷笑了一声:“那阁下方才,怎么连这不高明的法子,都没想到?”

  “我……”

  那书生无言以对。

  张元忭见状,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我来试试。”

  “你还有别的法子?”那群心学拥趸见他过来,都是一愣。

  “劳驾,借一张纸。”张元忭对旁边一个书生说道。

  “好……”那书生闻言,递给他一张。

  张元忭拿过纸张,打量了片刻,随即卷成了一张圆筒的形状。

  却是没有放在青砖中间,而是直接放在了平地上。

  然后,把石头放了上去。

  周围人都是瞪大了眼。

  只见那石头被圆筒撑着,结结实实。

  “这……”

  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张元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是看了方才李先生的法子,灵光一现,想出来的。”

  “……”

  所有人都感到无语。

  李彦心中也是暗暗赞叹,这神童当真是不同凡响。

  随即,上前一步,对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天既然无人想出解决这问题的法子,那便早日回去安歇吧。”李彦缓缓道。

  “明日还想来的,可以继续来,当然……”他停顿了一下。

  “明日还有别的难题,解决了,才能向在下挑战。”

  “好!”那群士子虽然不服,可是看着眼前这两种担石头的方法,却也无力反驳。

  “明日一定再上门讨教!”

  “走!”

  看着众人渐渐散去,李彦也是松了一口气。

  张元忭道:“李先生用心良苦,在下佩服。”

  李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张兄何出此言?”

  “这纸张便是如今的大明百姓,也是同我一样,浅薄无知、只知空谈的书生。”

  “稍微有些重量,便可压垮。”

  “而若是以务实为本,这纸张亦可担起大明的千秋江山。”

  钱丰和刘璟对视了一眼,都是目瞪口呆。

  李彦擦了一把冷汗,这家伙,要是明代考阅读理解,一定是满分。

  “对对对,”他忙不迭的点头道,“张兄说的是。”

  随即岔开话题,问道:“张兄怎地又回来了?”

  “唉!”张元忭叹息了一声,“里面说吧。”

  进了书房,张元忭从袖中摸出一个不大的本子。

  翻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有字被水渍晕开了,也不知是汗是泪。

  “我第一个问的,是个农夫。”他低头看了一眼。

  “诸暨人,家里七口人,三十亩田。”

  “三十亩?”钱丰愣了一下,“那在乡下算是殷实人家了。”

  “是啊,”张元忭苦笑,“在下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三年前,他把攒的这些家当,又借了十两银子,把邻居家一块荒地买下来,想多种几亩。”

  “结果那年大旱,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

  “官府的税粮一粒不能少,只好借粮交租。”

  “第二年,风调雨顺,本来能缓口气。”

  “可粮价跌了,跌到三钱一石。”

  “他卖了粮,只够还去年借的粮和那十两银子的利息。”

  “去年又是闹灾,又是闹倭寇,粮价涨了。”

  “可官府加了税,粮食又歉收……只好又借。”

  张元忭抬起头:“如今三十亩地,已经全押了出去。”

  “现在债主天天催,家里也没有余粮,一家六口,只好都出来逃荒。”

  屋内一片沉默,只剩下轻微的叹息。

  良久,李彦抬头看他:“那张兄以为,这农夫做错了什么?”

  张元忭轻轻摇头:“也许一开始不该借粮买田,可……”

  说到一半,又感觉有些不对。

  便是不借钱买地,日子便真能好过吗?

  想了半天,依然无法捋清。

  随即翻开下一页。

  “第二个,是个老篾匠,六十多了,编了一辈子筐。”

  “他儿子前年生病死了,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孙子,今年八岁。”

  “我问他,日子过得下去吗?”

  “他说,一直过的紧巴巴,今年……”

  张元忭顿了顿,“今年他孙子病了,他背着孙子去县城看大夫,要二两银子。”

  “他拿不出来,背着孙子又走回来。”

  “那孩子烧了三天,脑子烧坏了……什么都记不住。”

  “我去看他,只知道傻笑。”

  刘璟听到这,手腕颤动了一下。

  “我问他,没找庄里其他人家帮忙?”

  “他说,庄里人都自顾不暇,谁家不是紧巴巴?能借的,早就借遍了。”

  “我又问,那族里呢?不是有义田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相公是读书人吧?’我说是。”

  “他说,‘义田的粮,都是先紧着族长家亲戚’。”

  钱丰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张元忭翻到第三页。

  “第三个……是个妇人,带了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李彦起身,轻轻吹动火折,点亮了烛火。

  又轻轻拨动了一下烛芯,让灯火更亮堂些。

  几人的影子随着烛火跳起,一阵摇动。

  “大部分,都是老实本分,没做什么恶事……”张元忭眼眶有些发红。

  “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李彦坐下,看着他:“张兄以为,原因出在哪里?”

  “也许是地租太高,也许是天灾,也许是……官府?”张元忭有些不太确定。

  李彦点头:“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张兄若是想进一步找寻答案,不在这书房里。”

  张元忭闻言点头:“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

  “在下记住了。”

  告别了李彦一行,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

  母亲冯氏见他衣衫上都是尘土,神色也憔悴,有些错愕。

  心疼道:“天天窝在书房,本想着让你出门散心,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张元忭低头,随即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娘,就是走的地方有些多。”

  冯氏叹息了一声,转而又说道:“你之前说要入心学门下。”

  “龙溪先生那边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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