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当家的!”

  两人同时一声惨叫。

  林钧忙扑上去,一把抱住林中的腿,拼命往上托。

  赵氏愣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只感觉双腿发软。

  “娘!!!”林钧的声音都喊嘶哑了。

  赵氏这才惊醒,踉跄着冲过去:“当家的……当家的你别吓我……”

  林中的脸越来越紫,眼珠子鼓得像是要掉出来。

  他的手在空气中乱抓,指甲划在木梁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林钧急得满头是汗,他托着父亲的腿,使劲往上顶:“娘,剪子!”

  赵氏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碰翻了茶碗,散了满桌的水。

  终于摸出一把剪刀,慌乱地跑回来。

  她的手抖得厉害,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托住爹!”

  赵氏闻言,抱住林中的双腿,使劲地往上托举。

  林钧扶了那条凳,一步蹬上去。

  踮起脚尖,够着那根腰带,拼命地剪。

  腰带太坚韧,剪子太钝,一下,两下,三下……

  “嘶!”

  “啪!”

  终于,腰带被剪开一道口子,随即在重量的拉扯下断开。

  林中直直地栽下来,砸在林钧身上。

  林钧想要扶住,却哪里能保持住平衡。

  赵氏想要伸手去接,腿依旧在发软。

  一家三口,斜斜的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林钧赶紧起身,把林中翻过来,声音中带着哭腔:“爹!爹!”

  赵氏顾不得爬起来,躺在地上,伸手拍打着林中的脸:“当家的,当家的,醒醒!”

  两人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许久,林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咳嗽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救我干啥,死了算了。”

  赵氏闻言,也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扑到他身上,拼命地捶打。

  ……

  龙溪草堂。

  张氏轻声走了进来,瞥了王畿一眼。

  他看着那份《粮价特刊》,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这薄薄的册子,有什么好看的。

  把手中的酸梅汤静静放下,刚要离开。

  却听王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恍觉到夫人的身影。

  自嘲了笑了笑:“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也。”

  张氏白了他一眼:“你平日里不是最厌恶掉书袋,今日怎么也酸了起来?”

  “没办法,老了。”

  “哪老了?”

  “老了就是老了,思想也顽固了。”

  张氏沉默不语。

  “当年跟着先生求学时,先生说我‘狂者便从狂处成就’。”

  “今日才知道,我距先生,远甚。”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先生循循善诱,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唉!——”

  ……

  这两天,林中虽然没再做傻事,可精神依旧萎靡。

  林钧看到院角的小推车,一咬牙,向门外推去。

  可他平日里哪干过这活计,刚走了两步,那推车便斜斜的歪倒到一边。

  撅起的车把,差点打到下巴。

  车上的粮袋也滑落了下来。

  林钧见状,双手把两袋米拖下车。

  又重新推,这才稳住身形,一步步的向外走去。

  出了巷子,看到外面的人,他想要张嘴吆喝。

  努力张了半天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人看到他一个穿着月白直裰的书生,满头大汗的推着一个小推车,纷纷侧目。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仍是张不开口。

  一抬头,竟然来到了书店前。

  他抿着嘴唇,打开门,走进去。

  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张大宣纸,走了出来。

  随即,把那宣纸贴在粮袋上。

  “低价甩卖,五钱一石!”

  刚要推车走,却见对面走来一个书生,瞥了粮袋上的字一眼,大喜过望。

  转头喊道:“快来!三文钱一斤的米!”

  李彦门口聚集的那群书生闻言,立即蜂拥而至。

  “给我来一斤!”

  “给我也来一斤!”

  林钧看着一个个递来铜钱的手,一时间,五味杂陈。

  “哎?”一个书生惊呼了一声,“你是林钧?”

  “我是诸暨俞仲谦啊,还记得吗?”

  “去年院试放榜,咱俩名字挨着。”

  “原来竟然还是个相公!”许多人闻言,纷纷向林钧看去。

  “怎么还推着车卖米呢?”

  林钧一时之间,羞愧得无地自容。

  想走,可一想到家中的光景,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俞仲谦见状,知道他有难处,没有多问。

  拿了米,招呼众人道:“走,去找李彦!”

  林钧看着众人散去的身影,只感觉这烈日如火一般,灼得人心里发痛。

  众人回到李彦门前,对阿福道:“我们买到三文一斤的米了。”

  阿福见状,忙去通报。

  不多时,大门敞开,许多人在门前呆了多日,还是头一回走进这院子。

  不知何时,院中用布搭了一间宽敞的棚子。

  棚子下,铺着干净的草席。

  李彦摇着扇子,坐在棚下。

  旁边,钱丰、刘璟、唐奉节、张元忭依次排开。

  众人在草席上落座,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诸位之前一直说想向我讨教,”李彦缓缓开口,“今日果然买到了三文钱的米。”

  “有什么话,便一一说吧。”

  “这……”众人听李彦说完,都是一时语塞。

  这二十多日,每日来李彦门前,几乎成了许多人的习惯。

  最初只是想质疑李彦对心学的不敬,出一口气。

  可渐渐的,却被那些稀奇古怪的难题所吸引。

  后来,脑子里只剩了那些问题的答案。

  李彦一次次的,将不可思议的难题轻松解决。

  早已颠覆了许多人的认知。

  尤其是这次,他竟然神奇的预言了粮价雪崩。

  简直是匪夷所思!

  大多数人,虽然依旧嘴上要声讨,心中却也多少生出了几分佩服。

  如今,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便一个个来。”李彦看向最前方的俞仲谦。

  “未知兄台尊姓大名,有何问题要与我李彦分辨?”

  “俞仲谦。”俞仲谦报了姓名,思索了一下。

  “想请教一下李兄,为何针能在水面上浮起?”

  钱丰闻言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山阴钱丰,由我代先生为诸位解惑。”

  说罢,拿起水碗,倒了一碗水,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情景。

  “诸位请看,”钱丰指着水面,“针并未入水,水面有层水膜,托住了针。”

  “倘若刺破这层膜,针便会沉底。”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那碗前观看。

  只见针下,确实有一层似乎看不太清的薄膜,轻轻将针托举在水面上。

  钱丰道:“天上掉下来的雨点,荷叶上滚落的水珠,都是有这水膜,才不散开。”

  “天地万物,皆有其理。”

  “咱们从前只读圣贤书,以为道理都在书里。”

  “可我家先生说了,道理也在水里,在针尖上,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一个书生闻言抬头道:“这道理有什么用?”

  钱丰哂笑一声:“仓储积谷,霉从湿来。”

  “你若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怎么防潮,怎么保存粮食。”

  “一仓粮少霉一成,就能多活多少人?”

  那书生闻言,拱了拱手,没再说话。

  “那折纸担石呢?”

  “还有盐水浮蛋?”

  ……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开口询问。

  钱丰、刘璟一一站出来解答。

  “在下还有一问,向李先生讨教!”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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