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红灯笼比来时多了两倍。不是挂上去的,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木杆子戳在青砖缝里,杆身还带着泥,像刚砍下来的竹子。灯笼纸薄得透光,里面的火苗是红的,不是青的。红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被血洗过一遍。

  两顶轿子同时落在院子中央。

  左边那顶是林枫的。轿帘掀开的瞬间,红光照进来,把大红喜袍照得更红。他从轿子里跨出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右边那顶也落了地。轿帘从里面掀开,一只穿着大红喜靴的脚伸出来,鞋面上绣着金色的鸳鸯,针脚细密,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林枫转头。

  大红喜袍,金线绣的祥云纹,腰束玉带,头戴新郎冠。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瓷器才有的光泽。浅灰色的眼睛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变成了淡粉色,像两颗被泡在酒里的玻璃珠子。

  寒江雪。穿着新郎服的寒江雪。

  林枫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左路厢房里做的事情——分身、易容、卖命,一个人扛四个身份,折腾了半天。他以为右路那四个人也会面临同样的窘境,新郎和伴娘私通那关,四个人里谁和谁配,怎么配,配完之后怎么面对彼此,他想了不下十种可能性。

  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不过他们四人是如何过的丫鬟索脸的那关呢?想来身为十大宗门弟子的他们应该也是有相应的攻略来规避,毕竟换身份这一环他们都能够想到用这种方式规避。

  只能说不愧是十大宗门,终究是有寻常小宗门和散修所没有的底蕴。

  寒江雪穿新郎服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冷白的脸被红光照着,像是冰面上着了火,又冷又艳。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冻的。

  林枫的嘴角抽了一下。寒江雪当新郎?这画风……倒也不算违和。反正她那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他盯着寒江雪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大堂里面。这一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大堂门口站着六个人。

  苏婉清、云小萝、男散修站在左边,韩昭、顾长明、孙若曦站在右边。三对三,隔着一丈宽的距离,像两军对垒。

  韩昭穿的是伴郎服,深蓝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竹纹。他背上背着那个没有双腿的伴郎。伴郎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又长又黑,卷着边。韩昭的额头上渗着细汗,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和的笑。

  孙若曦穿的是伴娘服,粉色的,袖口绣着金色的鸳鸯,腰封收得很紧。她的耳根红红的,但表情很自然,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不动的花。

  顾长明站在最右边。他穿的是侍女服,青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淡粉色的桃花,裙摆拖在地上。他的脸涨得像猪肝,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他的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身羞耻装扮的缘故,还是承受着被削成人彘之痛的缘故。

  林枫盯着顾长明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

  侍女服。天剑殿当代剑子,天生剑骨,刚才在府门外拿鼻孔看人的顾长明,穿着侍女服。青色的褙子,粉色的桃花,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沙沙响。他的头发被重新梳过了,不是原来那个玉冠束发的样式,是侍女的双环髻——两个发髻像两个馒头一样堆在头顶,用红色的头绳系着,头绳在发髻两侧垂下来一截,一晃一晃的。

  林枫没忍住。噗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气球被针扎了一下,从喉咙里漏出来。他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咳嗽。

  云小萝没他那么矜持。

  “噗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婉清拉了她一下,没拉动。她又拉了一下,云小萝直接蹲在地上笑。

  “顾、顾道友……你这身……哈哈哈哈……太好看了……”

  苏婉清捂住了脸。

  顾长明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条裙子都在抖。他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拖在地上,差点踩到。

  “你——”

  他刚开口,身子忽然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额角的青筋跳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那不是气的,是疼的。

  侍女附身。被削成人彘的痛苦,从头到尾,一刻不停。他的身体在承受那种非人的折磨,但表情还要维持天剑殿剑子的体面。

  林枫看着他,忽然有点佩服。这家伙虽然傲慢、嘴臭、欠揍,但这份忍耐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顾道友这身打扮,倒是别出心裁。”林枫拱手,“在下佩服。”

  顾长明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闭嘴。”

  林枫没闭嘴。

  “顾道友,你这头上的发髻歪了。往左偏了半寸,不好看。”

  顾长明下意识抬手去摸发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他盯着林枫,嘴角抽搐的频率更快了。

  云小萝笑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起不来。苏婉清拽了她两次,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

  韩昭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把笑压下去,朝林枫拱了拱手。

  “血刀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林枫回礼。

  “韩道友风采依旧。咦,你这背上……”

  “在下与顾师兄对赌,侥幸赢得了伴郎身份。”韩昭的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听了他的话,林枫明白过来,看来他和顾长明是以某种对赌的方式来定身份。

  不过说来也是,他们都是十大宗门的天骄弟子,肯定没人愿意选与性别相悖的侍女。

  林枫看了看他背上的伴郎,又看了看他额头的汗。

  “重吗?”

  “还好。上千斤。就是不能放下来,有点麻烦。”

  林枫点头。

  “那道友可要背好了。万一半路放下来,双腿就没了。”

  韩昭的笑容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多谢道友提醒。”

  林枫转向孙若曦。孙若曦站在那里,粉色的伴娘服衬得她肤白如雪,耳根的红还没退干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药王谷弟子该有的从容。

  “孙道友这身倒是合适。”

  孙若曦微微一笑。

  “多谢血刀道友夸奖。道友那身也不差。”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喜袍,金线祥云纹,腰束玉带,头戴新郎冠。和寒江雪那身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新人。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苏婉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在林枫和寒江雪之间转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云小萝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苏婉清耳边。

  “师姐你看,血刀哥哥和寒师姐穿得好配啊。像一对新人。”

  苏婉清捂住她的嘴。“别胡说。”

  云小萝从她指缝里漏出气音。

  “我没胡说嘛。你看他们的衣服,一模一样。”

  苏婉清的脸红了。她把云小萝的脑袋按进怀里,不让她再看。

  林枫干咳了一声,把目光从寒江雪身上移开。

  “韩道友,你们那边……是怎么过的?”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看到寒江雪穿新郎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韩昭笑了笑。

  “道友想必也猜到了。我们这边选了寒师姐做新郎,孙师姐做伴娘。”

  林枫点头。“那丫鬟那关呢?”

  “寒师姐答的。”韩昭看了寒江雪一眼,“她告诉那个丫鬟——‘你不需要脸。你需要的是一颗不为他人眼光所动的心。’”

  林枫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丫鬟就让我们过去了。”

  林枫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你不需要脸。你需要的是一颗不为他人眼光所动的心。”

  他想起碧莲那张被撕掉脸皮的脸,虽然不知道她的脸为何变成那样,但可以想到定然也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背景故事。

  而寒江雪显然知道其中背景故事,所以能够直戳痛点的说出应该给予碧莲的答案,而自己靠技能骗鬼,这么一比之下,自己就显得很不厚道了。

  林枫看着寒江雪。

  寒江雪也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变成了淡粉色,像两颗被泡在酒里的玻璃珠子。

  林枫抱拳。

  “寒道友大智慧。”

  寒江雪微微颔首。

  “血刀道友过奖。”

  林枫又转向顾长明。顾长明穿着侍女服站在最右边,双环髻上的红色头绳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他的嘴角还在抽,额角的青筋还在跳,但腰板挺得比韩昭还直。

  “顾师兄这身……”

  “你再说一句试试。”顾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枫闭嘴了。不是怕他,是觉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这位天生剑骨可能要当场拔剑。

  云小萝从苏婉清怀里探出头。

  “顾道友,你头上的发髻真的歪了。往左偏了半寸。”

  顾长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把发髻往右推了推。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

  云小萝歪着头看了看。

  “现在往右偏了。要往左回一点点。”

  顾长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云小萝,眼睛里的火都快烧出来了。云小萝缩了缩脖子,躲回苏婉清怀里。

  林枫叹了口气。

  “云姑娘,别闹了。顾师兄穿着侍女服已经很辛苦了,你再笑他,他该哭了。”

  顾长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会哭。”

  “我知道。我就说说。”

  顾长明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侍女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血刀。”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往左偏了半寸’——”

  “骗你的。”

  顾长明的手指攥紧了衣摆,他真的想拔剑了,即使打不过。

  欺人太甚啊!

  云小萝又从苏婉清怀里探出头。

  “顾道友,其实你的发髻很正。一点都不歪。”

  顾长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闭嘴。”

  云小萝把嘴闭上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月牙,比纸人画上去的那些还弯。

  大堂门口,老者出现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着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脸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在红光里显得更深了。

  “请赘婿入堂。”

  他的声音还是又尖又涩,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正经。像一个人终于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该说正事了。

  林枫看了一眼寒江雪。寒江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迈步。

  红袍在夜风里翻卷,金线绣的祥云纹在红光里忽明忽暗。林枫走在左边,寒江雪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在两人步入大堂之后,其他六人也跟上了。

  韩昭背着伴郎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孙若曦走在他旁边,粉色的伴娘服拖在地上,沙沙响。

  苏婉清拉着云小萝走在中间。云小萝边走边回头看顾长明。

  顾长明走在最后面。青色的侍女服拖在地上,裙摆沾了灰。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把裙摆甩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散的旗。双环髻上的红色头绳在夜风里飘着,一晃一晃的。

  男散修跟在最后面,深蓝色的伴郎服在人群里不显眼。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大堂里蜡烛全点着了。白的,一根一根插在铜烛台上,烛泪淌下来,凝在烛台边沿,像一滴滴干涸的眼泪。一座棺材摆在正中央,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囍”字,金线绣的,在烛光里发亮。

  棺材前面摆着两张椅子。太师椅,红木的,扶手雕着龙凤,椅背上搭着红绸。椅子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老者站在棺材旁边,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朝那两张椅子指了指。

  “请赘婿入座。”

  林枫走过去,在左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寒江雪在右边那张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两杯茶的热气在中间飘着,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杯是谁的。

  老者又开口了。

  “请伴娘、伴郎、侍女入列。”

  苏婉清走到林枫身侧站定。孙若曦走到寒江雪身侧站定。男散修走到林枫身后站定。韩昭背着伴郎走到寒江雪身后站定。

  顾长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老者看着他。

  “侍女入列。”

  顾长明深吸一口气。他走到棺材右侧站定。裙摆拖在地上,青色的布料在白色烛光里泛着冷光。双环髻上的红色头绳垂下来一截,在他耳边晃着。

  云小萝站在苏婉清旁边,看着顾长明,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苏婉清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云小萝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笑。

  老者从袖中抽出一卷红绸。红绸很长,一端递到林枫手里,一端递到寒江雪手里。

  “请赘婿执绸。”

  林枫握住红绸。绸子很滑,像握着一把水。另一端,寒江雪的手指搭在红绸上,指尖泛白。

  老者退后一步,站在棺材旁边。

  “有请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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