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七一年三月,柏林。

  弗里茨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皮上的裂痕更深了,有些枝干已经枯死,但春天一来,活着的枝条还是照常抽出了嫩芽。嫩嫩的,绿绿的,和六十七年前一样。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

  那块表在他怀里——韦伯送的那块,从弗里德里希到安娜,从安娜到他。表针指向上午十点。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和六十七年一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弗里茨。”

  他没有回头。那是玛丽亚的声音——小约翰的妻子,那个眼睛里带着光的年轻姑娘。

  玛丽亚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又在想他们?”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最后写的那句话。‘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玛丽亚没有说话。

  窗外,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有穿着新式服装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偶尔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走过,胸前挂着铁十字勋章,那是从法国战场上回来的。

  “小约翰来信了吗?”弗里茨问。

  玛丽亚点了点头。

  “昨天到的。他说在慕尼黑,大家都在议论新帝国的事。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觉得巴伐利亚会失去自己的特色。”

  弗里茨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你怎么想?”

  玛丽亚想了想。

  “我没见过那个‘旧德意志’。我只见过关卡,见过边境,见过那些跑买卖的人有多难。如果新帝国能让这些都没了,那就是好事。”

  弗里茨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安娜时的样子。那时候安娜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想的。

  “你和他一样。”他说。

  玛丽亚愣了一下。

  “谁?”

  “弗里德里希先生。你和他一样,相信那些琐碎的事。”

  二

  那年春天,小约翰从慕尼黑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弗里茨和玛丽亚。

  “这是弗里茨,”小约翰对小男孩说,“叫弗里茨叔叔。”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玛丽亚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约翰。小约翰。”

  玛丽亚笑了。

  “你父亲也是小约翰,你也是小约翰。那我们怎么叫你?”

  小男孩想了想。

  “叫小小约翰?”

  弗里茨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弗里德里希第一次见到安娜时的样子。那时候安娜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怯生生的。

  历史,真的会重复。

  三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小屋里。

  弗里茨、玛丽亚、小约翰,还有那个四岁的小小约翰。他坐在母亲身边,好奇地看着墙上那张大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那是什么?”他指着表问。

  玛丽亚轻声说:

  “那是一个老人画的。画了一辈子。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地方,一件事,一个人。”

  小小约翰看了一会儿,又指着其中一个点问:

  “这个是什么?”

  玛丽亚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一八七一年一月十八日,凡尔赛宫镜厅,德意志帝国成立。”

  她回过头,看着弗里茨。

  弗里茨站起身,走到那张表前,站在小小约翰身边。

  “这个,”他指着那个点说,“是你出生那年发生的事。”

  小小约翰仰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弗里茨想了想。

  “一件很多人等了一辈子的事。”

  四

  那年夏天,弗里茨做了一件事。

  他把墙上那张大表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交给小约翰。

  “你带回慕尼黑去。”

  小约翰愣住了。

  “这是……这是弗里德里希先生画了四十多年的东西……”

  弗里茨点了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想让更多人看到。放在柏林,只有我一个人看。带回慕尼黑,会有更多人看。南边的人,也该知道这些事。”

  小约翰接过那张表,手微微发抖。

  “可是……”

  弗里茨打断了他。

  “那个本子,我留着。那块表,我也留着。这张表,你带走。”

  小约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五

  那年秋天,小约翰一家回慕尼黑了。

  弗里茨送他们到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有送行的,有接人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蒸汽机车喘着气,冒着白烟,等待出发的信号。

  小小约翰拉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那台黑色的庞然大物。

  “它会自己跑?”他问。

  玛丽亚点了点头。

  “会。不用马拉。”

  小小约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汽笛拉响了。小约翰抱起小小约翰,和玛丽亚一起上了车。

  弗里茨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找座位,看着他们放下行李,看着小小约翰趴在窗边朝他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了。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表针指向下午四点。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它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六

  那年冬天,弗里茨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慕尼黑寄来的,字迹是小约翰的,但信纸上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小小约翰画的,三个字母,J.W.,像一只趴着的小虫子。

  “弗里茨:

  我们安顿下来了。那张表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有朋友来,我就给他们讲那些点的故事。

  小小约翰每天都要问:这个点是谁?那个点是什么意思?他最喜欢的是那个‘一八四八年三月,柏林街垒,路德维希’的点。他说,那个叔叔好勇敢。

  我想,弗里德里希先生会高兴的。那些故事,还在传。

  小约翰”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老栗树的枝条摇晃。但它还在,一年又一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代变迁。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本子、那块表放在一起。

  七

  一八七二年春天,弗里茨去了墓园。

  他每年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玛丽亚一起。今年玛丽亚回慕尼黑探亲了,他又是一个人。

  他站在三座墓碑前——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还有一座是空的,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路德维希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满了,从一八六六年到一八七一年,每一件大事都记着。

  他拿出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八七二年春,小小约翰在慕尼黑问:‘那个点是什么意思?’有人在给他讲那些故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那些故事,还在传。”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春天的空气,传得很远很远。

  八

  那天晚上,弗里茨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他点起蜡烛,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从一八〇八年到一八七二年,六十四年的光阴,就在这些发黄的纸页里。

  他翻到第一页,看那行褪色的字:

  “一八〇八年十月,耶拿之雾……”

  他翻到中间,看那些颤抖的笔迹: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他翻到最后,看自己写的那些字:

  “一八七一年一月十八日,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德意志帝国成立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那棵老栗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着。

  他忽然想起弗里德里希最后写的那句话:

  “安娜,你替我看着时间。等那一天来了,告诉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轻声说:

  “我等到了。替你们等到了。”

  九

  窗外,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柏林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有工厂的灯,有住宅的灯,有酒馆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活着,在做事,在等什么。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年轻时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安娜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们等了一辈子,却没等到这一天。

  但他等到了。

  他替他们看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黑,但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他轻声说:

  “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吹得老栗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一八七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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