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〇八年五月,庄园里的丁香花开了。

  那是玛丽很多年前亲手种下的,在门廊两侧各栽了一丛。每年春天,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开满枝头,香气能飘进楼上的每一个房间。但今年,玛丽站在花丛前,只是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进屋了——她没有心思赏花。

  法国人走后,庄园并没有恢复平静。

  赔款还是要交的。每月初,镇上的法国驻军会派人来,收走粮食、鸡蛋、布匹,有时甚至是家具——只要能换成钱的东西,他们都收。老弗里茨把那袋法国中士留下的铜板交给玛丽时,玛丽数了数,苦笑了一下:这点钱,还不够半个月的“摊派”。

  “我们还能撑多久?”那天晚上,玛丽问他。

  老弗里茨没有回答。他坐在壁炉边,借着火光继续写他的笔记。那本子已经写满了小半本,全是战场上的人和事,还有施泰因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停不下来。

  弗里德里希趴在桌边,就着同一盏烛火看书。那本《社会契约论》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很多地方还是看不懂,但有些句子他反复读,像是要嚼出味道来:

  “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他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低着头写字,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碟,偶尔传来瓷器的轻响。外面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父亲,”他忽然开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交这些钱?”

  老弗里茨停下笔,抬起头。

  “因为打输了。”

  “那打赢了就不用交吗?”

  “打赢了,就是他们给我们交。”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下一次,我们能打赢吗?”

  老弗里茨看着他。烛火跳动,把儿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注意过的认真——不是孩子的认真,是成年人的那种、带着困惑和不甘的认真。

  “不知道,”他说,“但会有人想办法的。”

  二

  六月,那个想办法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很热,弗里德里希坐在门廊的阴凉里,拿着一张纸在画什么。那是让临走前送给他的另一件礼物——一支削得很好的炭笔,用布包着,藏在口袋里。他舍不得用,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画门前的橡树,画远处的麦田,画偶尔飞过的鸟。

  一辆马车从道路尽头驶来,在他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便装,戴着宽檐帽,手里拄着一根手杖。他站在马车边,抬头打量这座庄园——破旧的屋顶,斑驳的墙壁,几扇关不严的窗户。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身上。

  “这里是冯·瓦尔德克家?”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父亲在家吗?”

  “在,”弗里德里希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父亲!有人找!”

  老弗里茨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门廊上。他眯着眼,在刺眼的阳光下辨认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冯·施泰因男爵?”

  施泰因点了点头,走上台阶。他比两年前瘦了很多,两鬓添了许多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疲倦,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锐利。

  “我来躲几天,”施泰因说,声音沙哑,“方便吗?”

  老弗里茨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把客人请进屋。

  三

  那天晚上,老弗里茨和施泰因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夜。

  弗里德里希被赶去睡觉,但他睡不着。他趴在二楼的地板上,把耳朵贴在木板缝隙上,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拿破仑在西班牙陷进去了……”

  “……沙皇亚历山大靠不住……”

  “……秘密结社到处都是……”

  “……国王还在犹豫……”

  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改革。弗里德里希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讨论,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和这个陌生人在说的事情,和那本《社会契约论》里的一些话隐隐约约对得上——关于怎么管理国家,关于人应该怎么活着,关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爬起来,跑到楼下,看到施泰因正坐在餐桌边,和父亲一起吃早饭——黑面包和清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施泰因看到他,点了点头。

  “你儿子?”

  老弗里茨点点头。

  “多大了?”

  “十岁。”

  施泰因打量着他。那目光让弗里德里希有些不自在——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

  “读过书?”

  “在读。”

  “读什么?”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卢梭。还有父亲的书。”

  施泰因的眉毛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老弗里茨一眼,老弗里茨低下头,没有说话。

  “卢梭,”施泰因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弗里德里希,“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地方怎么办?”

  “自己想。想不出来就先放着。”

  施泰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弗里德里希看到了。

  “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施泰因说,“什么叫普鲁士?”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是一个国家。”

  “还有呢?”

  “有国王,有军队,有容克,有农民。”

  “还有呢?”

  弗里德里希答不上来了。

  施泰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普鲁士,”他说,“是一个概念。一个还没想清楚的概念。法国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法兰西民族,是革命者,是拿破仑的士兵。奥地利人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哈布斯堡的臣民,是天主教徒,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残余。但我们呢?我们是普鲁士人。可是什么叫普鲁士人?”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是讲德语?可巴伐利亚人也讲德语,萨克森人也讲德语。是信新教?可有很多普鲁士人是天主教徒。是服从国王?可法国人推翻了自己的国王,反倒打遍欧洲无敌手。”

  他看向老弗里茨。

  “你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腿。他失去的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不变的普鲁士。而那个普鲁士,本来就不该永远不变。”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打开。他想起那本《社会契约论》,想起让唱的歌,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想起父亲在烛光下写笔记的背影。

  “那我应该做什么?”他问。

  施泰因看了他很久。

  “活着,”他说,“多读书。多想想。等你能想明白的时候,会有事情需要你做的。”

  四

  施泰因在庄园里住了五天。

  五天后,又一辆马车来了。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普鲁士文官制服的人,带着一封信。老弗里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施泰因。

  “国王召您回去,”他说,“据说法国人那边……有些事情变了。”

  施泰因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变了?什么都没变。拿破仑还是拿破仑,普鲁士还是普鲁士。只是有些人终于发现,再不变,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

  “我得走了。”

  老弗里茨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弗里德里希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施泰因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前,施泰因掀开窗帘,探出头来。

  “你那个儿子,”他对老弗里茨说,“让他多读书。别只读普鲁士的书,读法国的,英国的,所有能读的都读。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

  然后马车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路,渐渐远去。

  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丁香花的香气飘过来,浓得让人有些发晕。

  “父亲,”他忽然问,“那个人是谁?”

  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是一个想让普鲁士活下去的人。”

  五

  那年秋天,老弗里茨收到一封来自柯尼斯堡的信。

  信是施泰因的秘书写来的,很简短:施泰因男爵已被国王任命为内阁首席部长,主持普鲁士全面改革。农奴制即将废除,城市自治即将实行,军队也将重组——所有老弗里茨在笔记里记下的那些东西,都要变成现实了。

  信的最后有一行字,是施泰因亲笔加的:

  “让你儿子来柯尼斯堡读书。这里有一所新大学。”

  老弗里茨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荒芜的田野上。那些地还是荒着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人翻土——是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残兵,带着少了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的身体,挣扎着重新开始生活。

  弗里德里希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父亲?”

  老弗里茨抬起头,看着他。

  “想去柯尼斯堡读书吗?”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柯尼斯堡?那不是很远吗?”

  “很远。”老弗里茨说,“但那里有大学。有教授。有能教你更多东西的人。”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他想起施泰因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本读了一半的《社会契约论》,想起让和皮埃尔,想起这三年里见过的所有事情——战败、占领、饥饿、法国人的歌、父亲在夜里写字的背影。

  “想去。”他说。

  老弗里茨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门关上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窗外的丁香花早已谢了,但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勋章——那枚皮埃尔送的、刻着拿破仑头像的勋章。从那天起,他一直带着它,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

  他不知道柯尼斯堡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所大学里有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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