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娘根本吃不下。

  全家遭人如此残害,若不能报仇,她有什么脸吃!

  下一秒,蒸饼就被程意一掌压进她嘴里。

  她说:“没有力气,你怎么杀仇人。”

  程四娘便不再抵抗,咽石头一样,强行把嘴里的蒸饼全部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力气好像真的恢复不少。

  程四娘举着火把来到村中,挨家挨户敲开门。

  程大全家下午发生遭的难,村里人都已经知道了。

  那些朝廷溃兵一来,便打着抓叛军的名号,肆意闯入附近那些壕绅富户家中,大行勒索抢劫行径,横行霸道。

  富户壕绅家产全部被抢走,但凡反抗,举刀便杀。

  什么朝廷军?

  和山上强盗无异!

  那林大赖一听朝廷溃军要来,竟主动到村口相迎,将这些溃军全部邀到家中。

  林家与程家积怨已久,这个林大赖,借机公报私仇,领着这些朝廷溃军,打着程家窝藏反贼的名号,四五十人冲进程家大院,抢走程家全部家产不算,还屠了人家满门。

  朝廷军走后,河湾村的村民们都以为程大全一家九口已经惨死。

  没想到程三郎竟然还活着,程家还有一条血脉!

  程大全为人纯善,给自家佃农的租子收得比林大赖少一成,遇到节日还会叫佃农到家一起用饭,做好菜给他们改善。

  遇到天灾主动减租,冬日经常借粮给他们。

  而村中人每每到他家借粮,也从来不会空着手出来。

  看到“三郎”那孩子敲门,村人无有不应,纷纷聚拢而来。

  不一会儿,全村人都在程家大门前聚集。

  程四娘将火把插在地上,把背篓里的铁器倒出来,掏出木盒,跪了下来。

  村里人惊讶的看着她这些举动,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老人们摇着头,无奈叹息。

  程家的佃农们自觉合在一处,攥紧双拳,等待她开口。

  果不然,下一刻,便听“三郎”高声道:

  “如愿随我去林家者,可获田两亩!四娘,拜谢!”

  八名佃农互相看了看对方,满眼诧异,竟然是小姐!

  但很快,八人便齐齐走上前来,拿走盒中自己耕种的田契,又挑了一把铁器。

  村中众人惊讶于三郎变成了四娘,但同时,大家更加敬佩她的勇气。

  又有九名村中青壮陆续上前拿田契,他们穿着比其他村民更破烂,也更需要田地,更不怕死。

  很快,程四娘身边便聚集了十七人,加上她自己和程意夫妇二人,二十人整,举着火把,拿着武器,连夜朝林大赖家杀去。

  火把串连起来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一条火龙。

  林家的看门童子,靠在大门边打瞌睡,忽觉脸前一热,以为是管家来了,猛的一睁开眼。

  万万没想到,对上了一张他怎么都想不到的脸。

  “程、程三郎,你、你不是死了吗?”

  顿了一下,童子突然反应过来,程三郎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胞妹。

  不好!

  “老爷,程......”家人来了这四个字,童子没能喊出声,便捂着鲜血狂喷的脖颈,倒了下去。

  程四娘一剑抹了童子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用剑割人,手感意外的爽滑。

  “怎么回事?”

  “院里怎么着火了?”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

  “是谁?是叛军吗?”

  睡在林家院里的二十多名溃兵,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看着院子四周燃起来的大火,领头的牙将立即下令,冲出去看看是那伙叛军竟有本事寻到这偏僻山村来,他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这伙人根本就没想到,今天下午他们闯进的富户家中,那位漏掉的小娘子,会来找他们寻仇。

  事出紧急,溃兵们来不及穿盔甲,二十多人只拿起武器,便朝大门那边奔来。

  不料,一股浓烟突然被风吹了过来,不但呛,还熏眼睛。

  蹲在门边的程四娘深呼一口气,屏住,双手持剑便要冲过去。

  一只手把她抓住,拽了回来。

  一路过来,一直没吭声的程意打了几个简单易懂的手势。

  示意程四娘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去找林大赖,免得他跑了。

  她自己留下,对付前面这些溃兵。

  至于裴行玉,已经带着两个佃农,到处放火去了。

  程意看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势,短短半炷香功夫就能造这么大的势,她对自家这个郎君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程四娘摇头,不赞同程意的安排。

  大姐姐杀猪力气大她知道,可大姐姐没学过什么功夫,就会一招随意剑,还是前几天学的。

  她一人对上二十几个专业士兵,那不是去送死?

  还不如她呢,她好歹还学过一些拳脚功夫。

  然而,不等她反对,程意已经拔剑朝浓烟中杀去!

  很快,浓烟中就传来“邦邦邦”的重物倒地闷响,好像有人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此时,风向转变,浓烟散了大半。

  一片朦胧灰烟内,只见一高大的黑影,形如鬼魅一般,迅速穿梭在那些溃兵之间,手中剑芒一闪,便倒下去一人。

  程四娘惊呆了,这还是她认识的大姐姐吗?

  没时间给她思考这个问题,确定程意完全可以应付之后,程四娘立马带人朝林大赖的院子冲去。

  院里,许多士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一阵微风拂过,眼中视线便从高到低,最后定格在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夜空。

  领头牙将眼见自己身前士兵人头落地,满目骇然。

  程意持剑从他身前掠过,一剑划过两人,滚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牙将一脸。

  一滴鲜血溅入他眼中,眼中一切景物瞬间染上一层可怖的猩红。

  措不及防对上程意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竟然有种正在被不可名状的深渊凝视的错觉。

  从杀死第一个人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恐惧。

  身边所有士兵,都已经死在她剑下。

  现在轮到他了。

  牙将求生本能爆发,举起手中刀刃朝她斩去,就像今天下午,他在河湾村那个程姓富户家中,一连斩杀了那家有孕的儿媳和她丈夫一样。

  然而,手中刀刚举起,剑光便闪电般斩下他持刀的手。

  断臂和刀一起掉落在地上,程意一脚踢飞。

  牙将痛苦哀嚎,跪倒在地,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叛军。

  他咬着牙质问:“你到底,是谁?”

  程意没有回答,只是等他转身要跑时,在他背上劈下数剑,又在他腹部深深刺入一剑。

  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那骇然的目光下,程意一剑刺穿脖颈,送他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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