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姜虞和姜长晟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难得的一根好笋?

  姜长晟心里想的是,好笋哪会往皇镜司里钻,就算真有个万一,长在血泪堆里的好笋,早晚也得沤成烂腌菜。

  姜虞想的就更不客气了。

  萧魇分明是歹竹里的极品歹竹,坏笋里的扛把子坏笋。

  还是那种冒着黑水、浸着毒汁的。

  萧魇若听到姜长晟这番高论,怕是要惊为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姜长晟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方才嚎成那副德行,他都没让人一刀把我砍了。”

  “而且,他还扔了个药瓶给姜虞,说能消肿。”

  “这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分明就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人。”

  “姜虞……”说到这里,姜长晟声音一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看,治病救人向来都是要收诊金的,你能不能跟那位大好人商量商量,拿一把刀当诊金?”

  大乾律,禁甲,不禁刀剑。

  “皇镜司缺什么,都不会缺好刀的。”

  姜长晟说着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他馋啊!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看来,一起罚过抄、一起进过城,到底是不一样。

  换做她算计陈褚那会儿,姜长晟只怕是抱着胳膊落井下石,顺嘴来一句:“姜虞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可……”

  姜长嵘耐心彻底告罄:“可行什么可行!”

  旋即瞪向正默默咽口水的姜长晟:“我现在很怀疑,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把脑子带上。”

  “正常人碰见皇镜司,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为了一把破刀,上赶着往跟前凑?”

  姜长晟纠正:“好刀!”

  三兄妹一路拌着嘴,脚底却没闲着,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驴车,能在彻底入夜前归家。

  ……

  桃源村家家户户歇得都早。

  菜籽油或是黄豆油,在富贵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在乡下却是稀罕东西。

  平日里炒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倒多了,更别提拿来点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进村,四下里便静得厉害,也黑得厉害。

  若不是天边还挂着半弯残月,洒下些微弱的清辉,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姜长晟献宝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用指尖轻轻拔开盖子,对着里头一吹。

  火星一亮,跳出一簇明黄的火苗。

  “没想到吧?”

  姜长嵘蹙眉:“你哪来的火折子?”

  姜长晟傲娇的轻哼一声:“爹给镇上富户做工,特意讨来的。”

  “今儿出门,娘塞给我,说万一回来晚了要走夜路,就举着照照明,别磕着碰着。”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长嵘脱口而出:“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次了,别说头顶还有月亮,就是大阴天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

  爹娘是给姜虞准备的。

  要他说,爹娘才是真正的好胸襟。

  姜虞做了那些个恶事,他们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么贴心。

  姜虞望着那簇明黄色的小火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儿。

  她在改邪归正,姜家人虽然心里还揣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依旧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火光一跳一跳的,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正慢慢靠近的心。

  姜虞和姜长晟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姜长嵘缀在后面,一路沉默。

  此时此刻,他当真有些怀疑起自己那个梦来。

  难不成真跟老一辈人说的那样,梦都是反的?

  又或者,即便那梦里的情形早晚要应验,姜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被逼到了那一步?

  比方说,是被那个拦路的人逼的?

  姜虞就算想反抗,也根本反抗不了。

  越想越烦,姜长嵘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好巧不巧,正中姜长晟的后背。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姜虞抬头望着悬在姜家门外那盏粗糙简陋的灯笼,又看了看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姜母,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要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谁说只有情窦初开才会小鹿乱撞?

  这样一盏灯,在这个黑黢黢的村子里,亮得扎眼。

  姜长嵘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也在这时攀到了顶点,开口便夹枪带棒:“娘,咱们家这是发了什么大财,都学起富贵人家挂灯笼了?”

  “娘就是想补偿姜虞,也得瞧瞧咱们家有没有这个实力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也得瞧瞧姜虞值不值得吧。

  姜母一愣。

  长嵘打小就懂事。

  当初家里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念书,他天资也不如长澜,就二话不说去了城里的酒楼当伙计。

  几年时间,学了一身的圆滑活泛,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今儿这是怎么了,跟吞了炮仗似的,倒有几分像长晟的脾气了。

  难不成,兄妹俩今儿头回见面,闹了什么不愉快?

  姜母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往姜长嵘脸上多看了两眼。

  “怕你们回来晚了看不清路,挂盏灯亮堂些。”

  姜长嵘赌气般地说:“以前怎么不见您担心我夜里回来看不着路?”

  姜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长晟在旁边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扑哧一声笑出来,直肠子地说:“娘,大哥这是做了个梦,在拿姜虞撒气呢。”

  他一边笑,一边无视姜长嵘那要吃人的眼神,把那个梦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姜母左看看姜长嵘,右看看姜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姜长嵘无理取闹吧……

  可,若不是这几日姜虞有了改好的苗头,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那个噩梦就是老天爷在提醒。

  “娘,姜虞都平平安安回来了,灯笼能熄了吧?”姜长嵘被一道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姜母闻言,神色变得忧心忡忡:“你大哥去看你二姐,按理说傍晚就该到家了,可现在还没回来。再亮一会儿吧,等等看。”

  “也不知道是你二姐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他路上耽搁了。”

  一听是正事,姜长嵘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哥肯定会托人捎口信回来的。”

  “娘,你也别太担心了。”

  姜长晟嘴快得没个把门,嬉皮笑脸就接了口:“指不定是二姐夫那家今儿个转了性,破天荒留大哥吃顿好的呢!”

  “总不能只许姜虞一个人改邪归正吧?”

  姜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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