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神色晦暗难辨。

  萧魇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格外称他的心。

  每一次,不单能替他解决问题,连话都能说到他的心坎上。

  幸而,萧魇做过药人,落下了隐疾。

  “你退下着手安排吧,务必仔细择选那些史官的外放之地,整理成册呈递上来。待朕御笔批复后,便命吏部官员协同你一同办理。”

  “还有……朕不希望有任何风波,牵连到皇家的声誉。”

  “臣遵旨。”

  萧魇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阳光洒落满身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与冷意。

  说什么任何的风波不能牵连皇家声誉……

  拐弯抹角的。

  不就是在说,天子的清名,碰不得!

  他心里明白得很。

  所有污名恶名,是他的。

  他要费尽心思寻由头、罗罪名,给那些史官安上过失,又要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给陛下留出施恩示善、彰显仁君气度的余地。

  他这是刀吗?

  不是。

  谁家的刀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萧魇心里又不痛快了。

  “去,把温峥受廷杖且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一事散播出去,讲明白他因污蔑构陷、损毁本司督清誉,才遭陛下惩处。”

  日后姜虞进京,是要替他做更多事的,总不能还背着“爬床”的污名进来。

  女子想洗刷污名,难如登天。

  还有什么比让陛下出面、盖棺定论更好的法子?

  这才是一劳永逸、正本清源的法子。

  至于温峥和宋青瑶会遭遇怎样的风浪,又与他何干!

  姜虞……

  姜虞还不知道,“爬床”的污名很快就要被洗刷干净了。

  此刻的她,大约还在桃源村忙着钻研医术,忙着替病人诊治,忙着和陈褚言笑晏晏。

  想到这里,萧魇心头那股烦躁愈发压不住了。

  希望陈褚不要不知死活!

  “大人,散播消息这种小事您就不必忧心了,属下都能办妥。”

  “您的身体……”

  萧魇刚上马车,便从木匣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就着水猛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呕出一口血来。

  幸亏他未雨绸缪……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大人!”

  华宜殿内。

  景衡帝也召来内侍,沉声吩咐:“去给安插在裕宁太后身边的人传信,查清那夜萧魇中药之后,到底有无女子近身。”

  单凭一面之词,他信不过。

  经多方印证,他才能安心,也才敢更重用萧魇。

  “是。”

  ……

  桃源村。

  “姜姑娘,我家大人传了信来。”

  “给您的。”

  牵黄从树上蹿下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拦住正要去给齐娘子和怜玉换药的姜虞,将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姜虞像是见了什么虎狼蛇蝎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都快有阴影了。

  牵黄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不解道:“姜姑娘,您方才往后退的那两步,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姜虞答道,“凭着你家大人那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我听见名瞧见信,没立刻掉头就跑,已经算是我心里头还记着他的情分了。”

  牵黄挠了挠后脑勺。

  四舍五入,姜姑娘心里还是有大人的。

  这个消息,他得跟姜姑娘的回信一并报上去。

  “姜姑娘,您会回信的吧?”

  姜虞闻言,接信的手又僵了僵:“牵黄,我还待字闺中呢。跟男子传信,这算是私相授受吧?传出去……怕是对我的名声不大好。”

  谁要跟萧魇传信啊?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牵黄愣愣地重复了一句:“名声?”

  姜姑娘跟他谈名声……

  到底是姜姑娘有好名声,还是他家大人有?

  “姜姑娘,您跟大人传信的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姜虞随口搪塞道:“我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你家大人只是有什么吩咐,压根儿没指望我回信呢。”

  牵黄瞧着姜虞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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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虞随手将那封信往药篮里一塞,并未放在心上。

  回了家,她先细细敲定了齐娘子与怜玉下一疗程的药方,又伏案埋头钻研起毒理医书。

  直到用过晚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声声,昏昏欲睡之际,才又想起那封被自己丢在一旁、未曾拆阅的信。

  姜虞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披上外裳,摸黑去了那间由杂物房改成的药房。

  找出信来,回到卧房,又挑亮了烛火。

  信封上写着“姜虞亲启”四个字,落笔苍劲孤峭,一如萧魇的性格,孤冷狠绝。

  姜虞光是看着,都觉得有夜风吹了进来。

  “姜虞。”

  “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种传统的书信开头,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谁要跟萧魇如晤啊!

  “上京城近日多晴朗,不知桃源村天色如何。你那些草药,可还晒得干?”

  这一句话里,几处停顿,墨点清晰可见。想不到萧魇那样的人,写信也晓得要多寒暄几句。姜虞心神稍稍松了些,嘴角蔓开一丝笑。

  “说这些,显得我啰嗦了。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反正是要说的。”

  “我劝你,最好看看!”

  笑早了。

  这才是萧魇!

  “你在京中‘爬床’的污名,我已经替你处置干净了。肃宁侯府的温峥,在背后编排那些不着四六的闲话,陛下下令廷杖三十,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

  “往后你若入京,再无半分流言掣肘,可清清白白立身,不必再受半句闲言碎语的折辱。”

  “你不必谢我。”

  你必须得谢我,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也不是出于什么仁善心肠。”

  “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在京中替我办事,那些污言秽语扣在你头上,平白添麻烦。”

  “我在京城翻手为云,处置乱嚼舌根的温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子就是这么牛掰,手段通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陛下知我身有顽疾,赏了我不少珍稀药材,我都留着,待你进京后为我办事用。”

  “陛下又交代了我一桩差事,等我忙完这阵子,便回去一趟。”

  你最好好好准备着接待我!

  “你不必急着回信,也不必刻意感恩。”

  你必须回信,必须铭感五内。

  姜虞逐字逐句地翻译、解析着。

  直到……

  直到看到最后那句。

  “京城的月色不好看,灰蒙蒙的,不如桃源村的亮。”

  “萧魇亲笔。”

  这……这句怎么解?

  她记得,萧魇上次在桃源村的时候,春雨淅沥,哪来的月色?

  脑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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