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想要过得有新意,那就得搞点在整个县城都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行。

  陆怀远突然记起,国营糕点铺有个胖胖的大师傅,前两年去沿海大城市进修时,学过一手做“奶油蛋糕”的洋手艺。

  只是那稀罕玩意儿用料精贵、成本太高,在锦溪县这种地方根本没几个人消费得起,所以柜台上从来没卖过。

  要不是有一次那大师傅喝高了跟他吹嘘过一嘴,他还真不知道。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地响起。

  还没到下班时间,但陆怀远凭着自己的一张厚脸皮和平时积攒的好人缘,硬是把大师傅从后厨拉了出来。

  两包塞过去的“大中华”,外加足够买半扇猪肉的钱票,总算是让大师傅点了头,答应明晚之前,一定用最精细的料,赶制出一个最漂亮的奶油蛋糕来。

  *

  次日傍晚。

  落日的余晖将陆家老宅的院墙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户口的事还没有那么快办好,沈知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原本还在整理之前复习留下的错题本,就听见楼下传来了热闹的动静。

  “知夏,快下来准备吃饭了!”苏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

  沈知夏刚走到一楼饭厅,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陆振邦难得地早早下了班,正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雅端着一个青花的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稳稳地放在了沈知夏常坐的位置上。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翠绿的菜叶子中间,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发什么愣呀,快坐下!”苏雅拉着沈知夏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这长寿面是要一根吸到底的,寓意着咱们知夏以后能长命百岁、顺顺当当。”

  “长寿面?”沈知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对呀,媳妇儿。今天不是你十九岁的生辰吗?四月十日,我昨天可都在户口簿上看见了。你自己倒是忘了个干净,小糊涂蛋。”

  陆怀远笑得灿烂,仿佛过生辰的人是他一样。

  沈知夏捏紧手中的筷子,在三人的注视下,开始慢慢地吃那根代表长寿的面条。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面条断掉,辜负了眼前几人的好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整个餐厅里就剩下沈知夏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

  升腾的热气熏了眼眶。

  沈知夏的思绪也随着那根长长的面条飘了好远好远。

  远到跨越了一个世纪。

  那个时候,每个福利院的孩子,也可以在生日这天,吃到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

  这是福利院的传统。

  后来离开了福利院,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她也不再过生日。

  因为没有人会提醒她生日。

  今天是公历5月5日,也是她上一世的生日。

  陆怀远说的四月十日,应该是指的农历。

  却不曾想,歪打正着,恰好也是她这个沈知夏的真正生日。

  终于,一根面条吃完,大家都一起长长地舒了口气。

  “拿着,生辰礼。”陆振邦把一个厚实的红封,连带一本崭新的牛皮面笔记本推到沈知夏面前。

  苏雅也紧跟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温润的珍珠项链:

  “这是妈当年的陪嫁,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里面包含了我的母亲对我满满的祝福。现在,妈把这份祝福也送给你。”

  沈知夏还来不及说出感动的话,旁边的陆怀远已经快等不及了:

  “到我了,到我了!”

  他转身从餐边柜上捧过一个圆柱形的硬纸盒,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在全家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挑开红色的绑带,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甜美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饭厅。

  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圆形蛋糕。

  雪白的奶油如同云朵般覆盖在表面,边缘裱着一圈漂亮的花纹,正中央用红色的果酱端端正正地写着——“知夏生辰快乐”。

  在1979年的内陆小县城,哪怕是陆振邦这样的厂长,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种只在画报上出现过的洋派糕点。

  “这……这是?”沈知夏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奶油蛋糕。”陆怀远很满意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我听糕点铺的王师傅说,大城市里过生辰都兴吃这个。媳妇儿,生辰快乐。”

  “王师傅还说了,别人吃蛋糕前还得点蜡烛许愿。只不过人家的蜡烛是那种小小的、花花绿绿的,跟咱照明用的白蜡烛可不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点燃了一根,举到沈知夏面前:“咱就用这个代替蜡烛吧。”

  也许是这两天一下子接收到的爱太多了,沈知夏短时间内还不太适应。

  所以动不动就眼睛发酸、发涩。

  她得尽快把这种不配得感丢掉,大大方方地接受他们对自己的好。

  吸收了足够多的爱,她就能反馈给他们更多。

  见沈知夏还在发愣,陆怀远催促:“快许愿啊!等下要灭了。”

  “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平安健康。”

  眼看跳跃着的火焰弱了下去,沈知夏急忙把愿望喊了出来。

  火柴熄灭。

  陆振邦欣慰地点点头,苏雅张罗着切蛋糕。

  唯独陆怀远,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知夏:“你爸和你后妈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希望他们好?”

  “他们不算,现在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听到这话,三人对她自是又多了一份心疼。

  *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二楼的阳台上。

  陆怀远拿了毛巾去洗漱,屋子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人。

  口中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沈知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热闹的一次生日。

  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真好。

  沈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日历上。

  【1979年5月5日,农历:四月初十】

  看到日历,沈知夏突然想起,陆怀远给她弄回来的一堆旧书里,曾夹着一本红白封面的《新编万年历》。

  沈知夏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好奇,她弯腰从桌下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了那本万年历。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沈知夏将日期翻到了“庚子年——公元1960年”。

  目光从上往下扫去,到了某一行,沈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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