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起身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脚掌踏地时的震动从石面传上来,微弱但规律。

  李牧没有睁眼。

  前十次的战斗记忆全部刻在脑子里。

  傀儡的出拳速度、步伐间距、转身时关节发出的摩擦频率。

  他不需要看,心中记得清清楚楚。

  风来了。

  拳风推开空气的声音在左侧炸开,李牧侧身,脚尖点地后撤半步。

  拳头擦过衣袍,带起的气流让他准确判断出距离,三寸。

  比睁眼时的判断更精准。

  为什么?

  因为眼睛会骗人。

  视觉信息太多,反而会干扰判断。

  十次战斗里他一直试图用肉眼捕捉傀儡的动作轨迹,结果每次都慢半拍。

  不是反应慢,是信息处理慢。

  闭上眼之后,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震动、温度变化。

  第二拳。

  李牧听到了关节转动的方向,是右侧横摆。

  他弯腰下压,拳头从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让他的头发炸开。

  他没有还手。

  灵力只有金丹巅峰,打上去跟挠痒没区别。

  硬碰硬是最蠢的选择,之前十次已经证明了。

  那就不碰。

  傀儡的攻击没有花哨招式,直拳直掌,简单暴力。

  但正因为简单,破绽也简单。

  每一次出拳之后,收拳的那半息,关节转动的声音会出现一个极短的停顿。

  那个停顿,就是间隙。

  第三拳砸下来。

  李牧再次闪避,这次他主动贴近了半步。

  拳头擦过肩膀,他感受到金属表面辐射出的灵力热度。

  收拳。

  关节的声音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停顿。

  李牧并指,将体内压缩到极限的灵力灌入指尖。

  不是天元剑经的招式,只是一缕最纯粹的剑气。

  七成灵力凝成一线,刺入傀儡肘关节的缝隙。

  嗤。

  金属碎屑飞溅。

  傀儡的右臂动作出现了一个不到半息的迟滞。

  有用。

  灵力不够就不打面板,专攻结构。

  关节是活动部件,再硬也有磨损的可能。

  李牧退开两步,调整呼吸。灵力消耗了七成,还剩三成。

  三成灵力,够一次机会。

  傀儡似乎感知到了威胁,攻击频率骤然提升。

  连续五拳砸下来,拳风交织成网。李牧的身法在金丹巅峰的灵力支撑下显得极其勉强,几次堪堪避开,肋骨处被拳风扫到,传来钝痛。

  他咬牙不理,继续等。

  第六拳。

  这一拳比前五拳都重,带着明显的终结意图。

  李牧没有躲。

  他侧身让开要害,让拳头擦着胸口砸过。

  肋骨断裂的声音和剧痛同时传来,但他的双指已经刺出。

  最后三成灵力,全部注入那条缝隙。

  咔嚓。

  傀儡的右臂从肘关节处断裂,青铜前臂砸落在地。

  李牧踉跄后退,左手捂着断裂的肋骨,灵力彻底枯竭。

  傀儡停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断裂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空白的面孔正对着李牧。

  几息之后,傀儡的身体开始碎裂。青铜碎片纷纷扬扬的散落,化作光点消散。

  灰白色的空间里,一个声音响起。

  “第一层,通过。”

  李牧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肋骨的疼痛开始消退,伤势在自动愈合。

  但那种被反复杀死又复活的疲惫感,深深刻在神魂里。

  十一次。

  死了十次,第十一次才赢。

  赢的方式不是靠蛮力碾压,而是放弃视觉、放弃攻击面板、放弃所有看起来正确的打法,最后用最笨的办法——磨。

  李牧闭上眼,感受着神魂深处的变化。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对战斗的理解,对灵力运用的感悟,对身体极限的认知。

  这些东西不是灵力能给的,是被打死十次之后用命换来的。

  他睁开眼。

  石床。洞府。膝盖上的问道塔。

  噬灵兽趴在他腿边,嘴里还叼着半块灵石,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李牧活动了一下手指。

  元婴中期的灵力从气海涌出,充盈四肢百骸。

  太多了。

  他在问道塔里用金丹巅峰的灵力打了十一场,突然回到元婴中期,身体里的灵力充斥全身,到处都是。

  李牧站起身,催动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灵力运转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三成。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每一条经脉的承载量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这就是在极度匮乏中磨练出来的东西。当灵力只有金丹巅峰时,他必须把每一滴都花在刀刃上,不能浪费一丝。

  这种精打细算的习惯带回元婴中期之后,灵力利用率直接翻了倍。

  李牧并指凝气,一道灰白剑气从指尖射出。

  剑气洞穿了洞府对面的石壁,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圆洞。

  同样的招式,威力比进塔之前强了至少四成。

  李牧收回手指,感受着气海深处那层薄薄的屏障。

  元婴后期的瓶颈。

  一层窗户纸。

  捅破它只需要一个契机。

  或许是一场战斗,或许是一次感悟,或许就在下一次运转阴阳大道经的时候。

  李牧嘴角微翘。

  问道塔还有两层没打,但第一层带来的收获已经超出预期。

  等境界再上一个台阶,再进去挨揍也不迟。

  他将问道塔收入储物袋,抱起噬灵兽走出洞府。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李牧眯了下眼,正要往天权阁方向走,石阶下传来脚步声。

  无双赤足踏上台阶,月白僧袍在风中轻摆,手中禅杖没有带,两手空空。

  “李师兄。”

  无双笑着合十行礼。

  然后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李牧看了两息,眉心的朱砂印微微发亮。

  “小僧来辞行的。”无双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李师兄这几日是不是做了什么?”

  李牧笑了。“佛子能感觉到?”

  无双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天前他们在石阶上聊天时,李牧身上的气息虽然不弱,但绝对达不到让他感到威胁的程度。

  现在不一样了。

  同样是元婴中期,但对面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东西让无双的后背微微发紧。

  “要不佛子讨教一下?”李牧的语气很随意。

  无双愣了一下。

  然后他双手合十,笑的干净。

  “固所愿也。”

  两人并肩走向演武场。

  消息传的比他们的脚步快。

  等李牧走到演武场时,看台上已经站了上百号人。

  虽然远不如龙渊和无双那场的规模,但对一个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来说,这个排面已经够大了。

  福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挤到看台第一排,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弟子群中,赵月站在龙渊身侧三步开外,嗓门很大。

  “就他也配和无双佛子讨教?连龙师兄都不是对手,他凭什么?”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龙渊身上。

  龙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星辰门首席弟子,通玄州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人。

  输给无双佛子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赵月当着全宗的面反复提起这件事,还用他的失败来嘲讽别人。

  龙渊看向赵月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看台另一侧。

  “师兄,等等我。”

  龙渊头也不回。

  几位长老和峰主陆续落座。

  顾长渊坐在主位上,目光紧锁着走入场中的李牧。

  场中,两人相隔三十丈。

  无双率先动了。

  金光暴涨,大日金身!

  那层让龙渊全力轰击都无法留下裂纹的金色光幕,再次笼罩住无双全身,佛光普照。

  李牧站在原地。

  没有抽出天元残剑。没有催动阴阳二气。

  他并起双指。

  体内灵力沿着经脉运转,在问道塔中被打磨过的控制力让每一滴灵力都被压缩到极限。

  天元剑经,第一式,破元。

  灰白色剑气从指尖射出。

  不快。

  甚至算不上凌厉。

  但这道剑气凝实到近乎实体化,是被压缩了千百倍的光针。

  剑气命中金色光幕。

  嗤啦。

  裂纹从撞击点朝四面八方蔓延。一条、两条、十条。

  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了大日金身的整个表面。

  无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摇摇欲坠的金身,主动收功。

  金色光幕碎落一地,化作漫天光点。

  全场死寂。

  顾长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李牧,瞳孔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三月前刚入门时的元婴初期,现在仅凭一招就打碎了大日金身。

  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场中,无双合十一礼,目光深远。

  “李师兄果然不简单。再给你一段时间。”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只让李牧听见,“或许你真的能赢过那人。”

  李牧笑道:“承让。”

  两人没有继续动手。点到为止,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看台上鸦雀无声。

  打碎大日金身。龙渊做不到的事情,这个入门三个月的新人做到了。

  龙渊站在看台边缘,双拳攥紧,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背影僵硬。

  赵月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的视线追着龙渊远去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众人散去。

  福禄第一个蹦到李牧面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行啊你。”他压低声音,“看不出来,你藏的这么深。恐怕我星辰门年轻一代第一人要易主了?”

  李牧递给他一个少说两句的眼神。

  福禄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弟子急匆匆跑过来。

  “李师兄,有人在山门外找你,说是故交,很着急。”

  李牧皱了下眉。

  星辰门的人不多,知道他在这里的更少。

  他跟着弟子来到会客厅。

  石门推开,里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韩昭。

  他看到李牧的瞬间,眼眶猛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李牧的笑容收敛。

  韩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李兄,不好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急迫。

  “李玖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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