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母亲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敢闭眼。

  李牧坐在床边,看着她每隔一会就睁开眼确认自己还在,然后又慌忙闭上装睡。

  反复了七八次。

  李牧没有说破,就坐在那里,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直到后半夜,母亲的呼吸才终于变得均匀。

  星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歪着脑袋看了看熟睡的女人,又看了看坐在床沿的李牧。

  “你母亲……”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李牧抬眼看她。

  星辰的表情很少见的收起了那股玩世不恭的劲,眼睛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说吧。”

  “她的身体……快不行了。”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有察觉。

  从洗衣房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太轻了。

  轻的没有一点生机,完全就是一具干瘪的壳子。

  “常年劳累,营养极度匮乏,心脉受损严重。”星辰的语气罕见的认真起来,“加上思子成疾,神魂长期处于哀伤状态,对身体的消耗比任何外伤都大。”

  她停了一下。

  “今天见到你,大悲大喜。这一激荡,她本来就快耗尽的那点生机……”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李牧低头看着床上的女人。

  她睡着之后脸上的纹路更深了,嘴角微微上翘,大概是在做好梦。

  油尽灯枯。

  一个凡人,被关在剑神的府邸里当了十几年的牛马。

  没有修为护体,没有丹药调理,连基本的温饱都不一定有。

  身体早就被榨干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叫思念。

  现在儿子回来了,心愿了结,那口气反而散了。

  李牧从储物袋中翻出几瓶丹药。

  养心丹、培元丸、固本散。品质都不低,是他在星辰门藏宝阁里顺手拿的。

  随便一瓶都够普通修士调理半年的暗伤。

  但他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床上的母亲,把瓶子收了回去。

  不行。

  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经脉枯萎,气血近乎干涸。这些丹药对修士来说是温补之物,对她来说药力太过霸道。

  药力灌进去,脆弱的经脉承受不住,不是救人,是催命。

  得先把底子养起来。

  李牧将右手搭在母亲的手腕上,闭上眼。

  阴阳二气在气海深处涌动,他没有调用。

  太猛了。

  他只抽出一缕最温和的灵力,极其纤细,从指尖渗入母亲的经脉。

  入手的感觉让李牧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经脉壁极薄,稍微加重一点力道就会撕裂。气血运行的通道堵了大半,有几条细脉甚至已经完全闭塞。

  心脉上有一道旧伤,不是外力造成的,是长年郁结导致的淤损。

  思念成疾,伤的是心脉。

  这不是随口一说,是真实情况。

  李牧将那一缕灵力放到最柔,沿着经脉缓缓推进。

  遇到堵塞的地方不硬通,而是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去慢慢软化。

  速度极慢。

  他在问道塔里练出的灵力控制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把灵力压缩到极限是一种本事,把灵力放柔到极限是另一种本事。

  前者他在第一层打傀儡时学会了。

  后者他在这一刻被逼着学。

  母亲的身体在沉睡中微微颤了一下,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心脉上的淤损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那道伤痕盘踞了十几年,已经和经脉壁长在了一起。

  剥离它需要极度精细的操作,稍有偏差就会伤及心脉本体。

  李牧屏住呼吸,灵力极其细微的在心脉上游走。

  一丝一缕的化解淤损,推动气血重新流通。

  半个时辰后,李牧收回手。

  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后背的衣袍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母亲的脸色。

  比之前好了一点。蜡黄的面色多了一丝血色,呼吸也比之前深沉了些。

  不多。但够了。

  心脉的淤损清了三成,主要经脉疏通了两条。

  再养几天,等她的身体能承受住丹药的药力,就可以用培元丸慢慢补回来。

  李牧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李家主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

  这个时辰还没灭灯,说明主院里有人没睡。

  李牧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然后收回视线。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问道塔,放在膝盖上。

  七天。

  祭祖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他打算带着母亲离开李家,这段时间必须把实力再往上提一提。

  苍剑州的水比他想象中深。

  化神巅峰的便宜老爹、化神初期的剑奴、元婴巅峰的大少爷,还有暗处不知道藏着多少底牌的赵婳。

  他现在的元婴中期修为,在李家只够自保,不够横着走。

  李牧注入灵力,神魂沉入问道塔。

  灰白色的空间再次出现。

  第一层的入口还在,但石门上方多了一行小字,已通过。

  李牧越过第一层,踏上通往第二层的台阶。

  石门打开。

  空间的格局和第一层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地面,没有边界的虚空。

  中央站着一尊傀儡。

  不是青铜色的,是银色的。体型比第一层的傀儡小了一圈,身形更接近人类,关节处的线条流畅了许多。

  银色傀儡的手上,凝聚着一团灵力。

  李牧的眉头动了。

  第一层的傀儡只会用拳头,纯粹的蛮力碾压。

  但这一尊傀儡的手上有术法波动,意味着它不只是会打,还会放技能。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李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几乎消失。

  元婴中期的浑厚灵力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他感受了一下气海里残存的灵力量。

  筑基巅峰。

  第一层压十倍,从元婴中期压到金丹巅峰。

  第二层压五十倍,直接压到筑基巅峰。

  李牧在心里骂了一句。

  五十倍。

  这什么鬼设计。他现在身体里的灵力连一道像样的剑气都凝不出来,对面的傀儡手上却裹着元婴级别的术法。

  这还打个屁。

  但李牧没有退缩。

  问道塔的规矩他已经摸清了,在这里死了也不会真死,只是疼。

  他跨过红线。

  银色傀儡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银色光柱从傀儡掌心射出,速度快的李牧连闪避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形成。

  光柱命中他的胸口。

  全身骨骼粉碎的感觉同时传来,视野变黑。

  重来。

  灰白空间,红线,银色傀儡。

  李牧深吸一口气,这次做好了准备。

  他催动筑基巅峰的灵力护体,脚下发力往右闪。

  银色光柱在他起步的瞬间到达。

  又死了。

  第三次。

  李牧试着在光柱射出之前就移动,提前预判。

  没用。

  傀儡的出手速度和他的移动速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第四次,他用了在第一层学到的办法,闭眼,感知风压和震动。

  银色光柱是术法不是拳头,没有风压,没有前摇。

  来都来不及感知,直接死。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傀儡出手,他死。中间的过程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慢慢被打死的那种,是一招秒杀。

  连挨打的机会都不给。

  第十次死后,李牧跪在灰白空间里,喘了半天气。

  第一层的时候,他至少能跟傀儡过几招,虽然打不赢但能撑一阵。

  死十次之后摸到了规律,最终磨赢了。

  第二层呢?

  连过招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灵力差了五十倍,对方还有术法,双方实力差距极大。

  怎么赢?

  第十三次。第十四次。第十五次。

  同样的结果。

  李牧退出了问道塔。

  石床,洞府,膝盖上的问道塔。

  苍剑州特有的锐利灵气从窗外灌进来。

  元婴中期的灵力重新充盈四肢,和刚才筑基巅峰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

  窗台上,星辰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包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她看到李牧睁眼,嘴角翘起来。

  “吃瘪了?”

  李牧没否认。他把问道塔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灵力压五十倍,傀儡会术法,一招秒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怎么提升?连打都打不起来,这塔是不是有毛病?”

  星辰嗑花生的动作停了。

  她歪着脑袋看了李牧三秒。

  然后眼睛瞪大了。

  “等等。”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你说你在第一层是怎么过的?”

  “打赢了傀儡。”

  “打赢了?”

  “对。第十一次赢的。破坏了傀儡的肘关节,最后把它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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