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郎君一入谷中,目光便急切地四处搜寻。

  待看见那老者安然无恙地立在林中,面上焦急之色方才稍缓。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者面前,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道:

  “先生无恙乎?学生来迟,致使先生受惊矣!!”

  那老者见这少年郎君赶来,微微点头。

  “无妨,猛虎已毙,汝等来迟矣。”

  少年郎君闻言一怔,这才注意到前方地上横陈着一具巨大的虎尸,不由得面露惊色。

  他身后那群猎户也纷纷围了上来,看见那虎尸,无不骇然。

  于是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少年郎君却未被虎尸吸引太久,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孙羽等众人身上。

  他见谷中足有数百人之众,又有马车、马匹无数。

  显然不是寻常商旅。

  遂从容走上前来,朝孙羽拱手一揖,朗声道:

  “这位英雄请了。”

  “在下常山真定人氏,姓赵,名云,字子龙。”

  孙羽听得“赵云”二字,心中猛然一震,暗忖这不就是他此来要找的人吗?

  竟在此将他撞见,真是天意!

  孙羽当即还礼:

  “原来是赵郎,失敬失敬。”

  “在下高唐县尉孙羽,奉刘高唐之命,往幽州市马而归。”

  “途经贵地,不意遇此猛虎,搅扰乡里,还望恕罪。”

  赵云闻言,忙道:

  “孙县尉言重矣。”

  “实不相瞒,此虎乃一‘癫虎’。”

  “其已得疯病、不畏人众。”

  “此畜生于山中,数月前得病,始下山为祸。”

  “真定、行唐、灵寿三县,已有十数人丧于其口。”

  “我等数番围猎,皆为其所遁。”

  “前日复窜入真定境内,伤二牧童。”

  “吾遂集乡中壮丁,寻其踪迹。”

  “方才闻此地虎啸震天,料其必在此间,故率众赶来。”

  “不意——”

  瞥见地上虎尸,又观孙羽,目中露出钦佩之色,续道:

  “不意此畜已为英雄所诛。”

  田豫在侧闻之,抚掌叹曰:

  “原来如此!怪道此畜见我等众人马,非但不遁,反自扑击,全无惧色。”

  “原来是得病疯虎。”

  “寻常猛虎,见人马众多,早避入深林,岂有自投罗网之理?”

  孙羽亦是暗忖:

  “此虎虽为疯虎,然吾一枪毙之,恐非尽由武勇。”

  “适才与之搏时,觉其扑击虽猛,却似力有未逮。”

  “后腿跳跃之际,亦略见迟缓。”

  “莫非此前已受创乎?”

  思罢,乃近前蹲身细察。

  果见虎右后腿有一道长创,皮肉翻卷。

  虽已结痂,尚未痊愈,隐隐有溃烂之状。

  又于虎腹左侧,见箭创一处,箭头虽已拔去。

  然创口周围肿胀发黑,显已伤及内腑。

  孙羽起身,心中了然。

  虽不言,亦暗自庆幸:

  若非此虎先已负伤,今日之战,胜负未可知也。

  赵云又问孙羽接下来的行程打算,孙羽如实告之。

  赵云乃道:

  “若蒙不弃,云有一愚见。”

  “真定县中秋收之后,积谷草豆料颇丰。”

  “本为官马所备,然今岁官马未至,仓储充盈,无人问津。”

  “云于县中薄有微名,愿与县君言之,匀出数分,以供贵军之需。”

  “孙县尉若不嫌简略,何不来我真定,歇息数日,再行南归?”

  孙羽闻之,心中大喜。

  此行本为寻赵云而来,不意巧遇。

  其人复邀驻军,实乃天授良机。

  方欲应诺,忽念一事,转顾田豫,以目询之。

  田豫在侧,闻言颔首,低声道:

  “孙郎,真定乃常山大邑,民户殷实,草料充盈。”

  “赵郎此议,于我军大有所益。”

  “且连日奔波,人马俱疲,稍事休整,亦合事理。”

  众人回了真定之后,县令大摆宴席。

  那只害人猛虎也被剥皮剔骨。

  虎皮完整地剥了下来,硝制之后可作褥垫,虎肉分与众人。

  虎骨则架在火上烤干,留作药用。

  席间,孙羽趁势问赵云道:

  “某一路行来,见贵县丁壮颇多。”

  “且个个精壮矫健,弓马娴熟,不知可有投军之志?”

  他这话看似随意问起,实则心中早有计较。

  果然如田豫所言,此地民风剽悍,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或习枪棒,或练弓马,那股子尚武之风,与中原诸县截然不同。

  他暗忖:若能在此地募得数百壮丁,带回高唐加以训练。

  不出一季,便可得一支精锐骑兵。

  赵云闻言,置觞于案,正色道:

  “孙县尉所言是也。”

  “某与乡中诸少年,日习武艺,未尝少辍。”

  “所图者非逞匹夫之勇,实以天下未靖。”

  “苍生倒悬,欲以此身报效国家耳,然——”

  语稍顿,目光掠过孙羽面上,似有所择,良久乃道:

  “然某等在常山,僻处一隅,于天下大势,未能周知。”

  “今四方豪杰并起,州郡各据。”

  “某等虽欲投效,不知何所适从。”

  “日前乡中父老与诸少年聚议数四,皆言不可轻委其身。”

  “须得择一真能行仁政、安黎庶者,方不负此所学。”

  孙羽忙道:

  “既如此,子龙兄与众壮士可有去处?”

  赵云闻言,沉吟片刻,道:

  “我等闻幽州牧刘伯安,宽仁爱民,广施德政,幽土百姓,安居乐业。”

  “又闻奋武将军公孙瓒,威震塞外,屡破胡骑,保境安民。”

  “幽州之地,文有刘虞,武有公孙,可谓一时之盛。”

  “我等聚议之后,颇有投军幽州之志,然尚未成行。”

  很多人好奇,赵云既然要追随仁义之所在。

  历史上的他,却为什么要投靠公孙瓒?

  毕竟公孙瓒经常抄掠百姓,绝对算不上仁义。

  其实答案就在赵云对公孙瓒的原话中。

  公孙瓒问赵云为什么选择自己。

  这话本意是想让赵云夸他。

  但赵云给出了钢铁直男的回答。

  说我们不是投靠你,只是追随仁义的所在。

  史书原话叫,“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

  公孙瓒名义上是刘虞的下属,幽州也归刘虞。

  故赵云说的追随仁义所在,其实是追随刘虞。

  只不过公孙瓒掌兵,赵云到了他麾下,自然就给人一种赵云投靠了公孙瓒的错觉。

  孙羽深吁一气:

  “不敢相瞒,某此来正从幽州归。”

  “幽州之事,某亲历亲闻,虽未尽知底里,然亦略识一二。”

  “刘伯安,诚仁义君子也,待民宽厚,幽州之人莫不感戴。”

  “然其待胡虏,未免过宽。”

  “乌桓、鲜卑屡犯边塞,掠我汉民,伯安唯以金帛抚之,不思以兵威相制。”

  “长此以往,胡虏愈骄,边患愈深,恐非长久之计。”

  略顿,复又道:

  “至若奋武将军公孙瓒,其人骁勇善战,白马义从,名震天下。”

  “破胡有功,此不可掩。”

  “然其性刚暴,待下严苛,且常纵兵掠民。”

  “即汉家百姓,亦不免焉。”

  “某在幽州时,亲见公孙军中,有以劫掠所得夸示者。”

  “其军纪之坏,可见一斑。”

  “子龙兄若欲往投幽州,恐大失所望。”

  赵云闻之,面笑容渐敛,眉微蹙,默然不语。

  俯视觞中,似反复思量孙羽之言。

  良久,方仰首,目光炯炯,顾谓孙羽曰:

  “依孙县尉之见,当今天下,何处乃仁义所在?”

  “何人堪为明主?”

  孙羽正襟肃然,一字一顿,道:

  “若论仁义之主,某敢荐一人。”

  “平原高唐令,刘县令备。”

  赵云闻言,沉吟片刻。

  “刘玄德之名,云在常山亦尝闻之。”

  “闻其讨黄巾有功,尝为安喜尉,后因鞭督邮弃官而去。”

  “云所知,止于此矣。”

  “其政令如何,待民如何,云实未之详也。”

  孙羽闻之,正容拱手道:

  “子龙兄既问及此,某不敢不以实告。”

  “我主刘玄德,真仁义之主也。”

  “其在高唐,行仁政,施教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凡有冤屈者,皆得申诉,百姓莫不感戴。”

  赵云听得怦然心动。

  但他毕竟肩负真定乡亲父老的命运,不能轻易做决断。

  “孙县尉所言,云深信之。”

  “然此事体大,系云一身之计,亦关乡中诸少年前程,云不敢轻率。”

  “云有一师长,姓童名渊,即今日伏虎谷中赠枪指点者也。”

  “此老不仅枪法精绝,更通达世事,云平日遇有疑难,皆往请教。”

  “此事须先与先生议之,方可定夺。”

  先生有老师的意思,故赵云唤童渊为先生。

  孙羽闻言大喜,遂与赵云离席披氅,出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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