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在睡觉。

  她没闲着。

  回屋把昨天剩的肉汤又热了一遍,掰了两个馒头备着。

  搬树是力气活,回来肯定饿。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

  苏曼正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加煤,远远地听见巷子那头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重东西在地上拖的声音。

  “嗤啦嗤啦”的,闷沉沉的,隔着三排房子都听得见。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那截老榆木被小周和冯大柱用麻绳绑在木拖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拽着,沿着土路往家属院方向拖。

  树干比苏曼形容的还粗。

  横躺在拖架上,两头都超出了架子一大截。

  树皮上还带着被雷击后的焦黑痕迹,在秋天的阳光底下看着又粗犷又稳重。

  贺衡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树干尾部控制方向,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曼注意到他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昨天更小心了。

  大概是上坡的时候又使了力。

  她没当着人喊他,只是把院门推开了,好让他们直接拖进来。

  “嗐,这是什么啊?”

  王大嫂的脑袋准时从矮墙那头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刘翠花。

  她家在第三排,但不知道怎么绕的,比王大嫂就晚了五秒钟到场。

  “苏曼,你们弄了棵树回来?”

  “不是弄的。”苏曼解释,“后山那个坡上雷劈倒的,没人要,捡的。”

  “捡的?”

  王大嫂翻过矮墙,她翻墙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走到那截榆木跟前,围着转了半圈。

  她伸手摸了摸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指甲在年轮上划了一下,突然“嚯”了一声。

  “这是榆木?”

  “老榆木。”苏曼说。

  王大嫂的表情变了。

  她又摸了两下,指腹在木纹上来回蹭,眉头先是皱起来,紧接着眉毛就拧到了一处。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拧,是“我要是再早一步就好了”的那种拧。

  “老榆木……雷劈的……这么粗……”

  她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手从树干上挪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

  “苏曼。”

  “嗯?”

  “你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王大嫂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你到这儿才三天。第一天扫出十斤粮票,当晚抓了个贼。”

  “第二天去供销社买到五花肉。第三天在后山捡了棵老榆木。”

  “你这仨天干的事,我在这院子住三年都赶不上。”

  苏曼笑了笑:“嫂子,赶巧了……”

  “你要是再跟我说‘赶巧了’三个字,我回去把我家院墙拆了跟你家合成一个院。”

  苏曼被噎住了。

  小周和冯大柱把树干拖到苏曼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搁好。

  院子太小,放不下。

  两个兵累得直喘,后背汗湿了一片。

  苏曼端了两碗热汤和馒头出来,两人也不客气,站着呼噜呼噜吃了。

  贺衡在旁边站着,拿旧抹布擦手上的树皮碎屑。

  苏曼走过去,把声音压低了:“腿疼不疼?”

  “不疼。”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膝。

  裤腿沾了泥,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着的重心又偏了,左腿承重明显比右腿多。

  “骗人。”苏曼说。

  贺衡看了看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给你炖个萝卜汤,晚上泡脚。”苏曼的语气不容商量,“别再扛了。”

  贺衡沉默了两秒:“嗯。”

  小周和冯大柱吃完了,擦了嘴准备走。

  小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截老榆木,嘴里冒了一句。

  “营长,这木头可真好,我老家那边,这么粗一截老榆木能卖好几十块钱呢。”

  这话被王大嫂听了个正着。

  “好几十?”

  小周被她那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

  “多少?你说多少?”王大嫂逼上来。

  “我、我老家那边木材行的价……”小周往后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了贺衡一眼。

  贺衡面无表情:“回去吧。”

  两个战士跑了。

  王大嫂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盯着那截老榆木的眼神,就像盯着供销社柜台里的确良布料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心疼,但不是替自己心疼。

  是替自己没捡着心疼。

  快到中午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老榆木多值钱这种话,传一遍涨一成。

  等传到第三排最西头周婆子耳朵里的时候。

  那截木头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能打一套八仙桌外加四把太师椅”的神物!

  苏曼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她忙着给贺衡炖萝卜汤。

  下午,贺衡去了一趟团部后勤。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姓孙,大伙儿叫他孙师傅。

  驻地后勤的木工,原先是县城木器社的匠人,五十年代支援边疆过来的。

  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但脾气也怪,不是什么木头都看得上。

  孙师傅叼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弓着腰走到那截老榆木跟前。

  他没先说话。

  先蹲下来,把脸凑到断口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树干。

  “梆梆”两声,沉闷厚实。

  又敲了另一处。

  “梆梆”,一样的声音。

  孙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磕掉烟灰,站起来绕着树干走了一整圈。

  走到中段的时候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木皮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几年的树?”他问。

  “不知道。”苏曼说,“后山坡上野生的。”

  孙师傅把那块木皮翻过来看了看纹路,嘴巴咂了两下。

  “四十年往上。”他伸手比了比断口处密密麻麻的年轮。

  “你看这纹路,细且匀,这是慢生的老料。速生林出不了这个品相。”

  他又用手掌平贴着断口处的木面来回搓了两下。

  “雷劈的?”

  “是。”

  “好。”孙师傅难得露出些许笑意,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点。

  “雷火把心材烘过了,水分低,虫眼也烧干净了。这料子拉回去都不用怎么阴干,直接开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看苏曼,又看了看贺衡。

  “做什么?”

  苏曼想了想:“一张方桌,结实点的就行。要是料够,能不能再出两条板凳?”

  孙师傅蹲下来目测了一下树干的粗细和长度,嘴里嘀嘀咕咕算了一阵。

  “桌子,没问题,四四方方一张八仙桌都打得出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两条凳子也够。这根料……出完桌子凳子,剩下的边角料做个小板凳或者切菜板,还绰绰有余。”

  他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

  “这料搁外面木器社,光料钱就得三四十。要是打好了一套桌椅卖,七八十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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