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红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秀芬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肥兔子,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

  王大嫂反应最快。

  她“哎哟”一声冲过去,弯腰捡起那只兔子,掂了掂。

  “我的妈呀!得有四五斤!”

  苏曼愣了两秒,也走过去看了看。

  那只兔子确实晕了,但还活着,肚子一起一伏地喘气,两只长耳朵耷拉着。

  她伸手拎起兔子的耳朵,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秀芬和陈小红。

  “赵大姐,我这算不算自证清白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是真用了农药,这兔子敢往我地里钻?”

  赵秀芬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苏曼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小红。

  “小红,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小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也是为了……为了家属院的规矩……”

  “规矩?”赵秀芬的声音冷了下来。

  “规矩是用来公平办事的,不是用来诬赖人的。”

  “苏曼家菜地没虫,是因为她地底下条件好,跟农药没半点关系。”

  “你自己地里遭了虫,心里不痛快,我理解。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乱嚼舌根,坏人家名声。”

  陈小红的脸彻底白了。

  赵秀芬又看了一眼苏曼手里那只肥兔子,摇了摇头。

  “人家苏曼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跟老天爷争什么?”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陈小红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围观的几个军嫂面面相觑,也散了。

  王大嫂走到苏曼身边,看着她手里那只兔子,啧啧称奇。

  “苏曼,你这运气……我是真服了。”

  苏曼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

  兔子已经醒了,两只红眼睛滴溜溜地转,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她笑了笑:“今晚能加餐了。炖兔肉。”

  “哎哟,那可得好好炖!”王大嫂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你炖好了,给我盛一碗,我也沾沾你的福气。”

  苏曼应了一声。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十四号地那片绿油油的菜苗上。

  白菜叶片舒展,萝卜苗齐整,泉眼的水还在静静地渗。

  远处的山脊线在蓝天底下硬朗舒展,家属院的炊烟一根一根升起来了。

  苏曼拎着兔子,一只手护着肚子,慢慢往家走。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了一脚,力道不大,像是在撒娇。

  苏曼低头小声说:“宝宝,你妈又捡着了。”

  王大嫂在旁边听见了,乐得直笑。

  “你这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开始给你妈送好东西了。以后还了得?”

  苏曼摸了摸肚子,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日子啊,还挺有盼头的。

  回到家的时候,贺衡还没回来。

  苏曼把兔子搁在院子里,用竹筐倒扣着压住,又在筐上压了块石头。

  然后她去井台打了桶水,开始收拾晚饭。

  傍晚时分,贺衡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就看见倒扣的竹筐。

  筐底下有动静,哗啦哗啦的。

  “什么东西?”

  苏曼从屋里探出头来:“野兔。下午在菜地捡的。”

  贺衡走过去掀开筐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怎么捡的?”

  苏曼简单说了一遍下午的事。

  贺衡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小红找你麻烦了?”

  “不算麻烦,就是……”苏曼想了想怎么形容。

  “她自己地里遭了虫,看我这块地没虫,心里不平衡。”

  贺衡的眉头拧了一下。

  “下次她再来,你别理她。”他顿了顿,“实在不行,来找我。”

  苏曼笑了笑:“不用。赵秀芬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她不敢再闹了。”

  贺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但苏曼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那一顿比早上又重了些。

  她没问,只是晚上烧热水的时候,多烧了一大盆。

  吃完饭,贺衡照例要去刷碗。

  苏曼把他按在板凳上,把那盆热水搁在他脚边。

  “泡。”

  贺衡看了看水盆,又看了看她,最后还是把脚伸进去了。

  苏曼在灶台边收拾兔子。

  那只兔子已经被贺衡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剥了皮、开了膛,正搁在案板上。

  她打算明天炖兔肉。

  加点萝卜,再放几片生姜去腥。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团部方向传来集合号的声音,悠悠长长的,在旷野里飘。

  苏曼洗完手,在新方桌前坐下来,摸了摸肚子。

  “宝宝,明天吃兔肉。”她小声说。

  肚子里轻轻拱了一下。

  贺衡在对面泡着脚,听见了,嘴角动了动。

  没笑,但那根绷着的线松了。

  院墙那头,王大嫂家的灯亮了。

  刘翠花家的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闻到了兔子的血腥味。

  苏曼站起来关院门,顺手把那个倒扣的竹筐往墙角挪了挪。

  月光照在院子里,新方桌的影子落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有好的,有不好的。

  但只要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在,只要贺衡还会准时回来泡脚,只要那块十四号地还在长菜。

  就都不算差。

  兔子是贺衡收拾的。

  苏曼本来想自己动手,被贺衡一把夺了过去。

  他蹲在院子角落,三下五除二剥了皮,开膛破肚,动作利索得跟在战场上拆武器似的。

  苏曼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手法,练过?”

  贺衡头也没抬:“在山里拉练的时候,逮过兔子。”

  苏曼又问:“逮过几只?”

  “记不清了。”

  “那你收拾兔子比收拾敌人还熟练啊。”

  贺衡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笑嘻嘻地摸了摸肚子,转身进屋翻调料去了。

  兔肉剁成块,在凉水里泡了小半个钟头,血水换了两道。

  苏曼把灶上的蜂窝煤捅旺,铁锅烧热,舀了一勺上回炖五花肉时攒下来的猪油。

  油一化开,满锅冒白烟。

  苏曼把沥干水的兔肉块下锅,铁铲翻了几下。

  肉块贴着锅底嗞嗞作响,表面迅速收紧,渗出的肉汁被高温一激。

  腥气随着白烟蹿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焦香。

  她往锅里拍了两瓣蒜、丢了几片生姜、一小把干辣椒。

  这些调料是王大嫂上回东拼西凑送来的,苏曼一直省着用,今天全下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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