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白惠乐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散乱的白发遮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

  段怀远以为她在哭。

  可下一秒,一阵尖锐到走调的笑声从那堆散发下面钻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白惠乐猛地仰起头,双眼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不成人形。

  “尸骨?你问我尸骨?”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段怀远!你那个好娘亲的尸骨,早就被野狗啃食干净了!”

  “哈哈哈哈哈!”

  满堂皆惊,跪在院中的仆妇们倒吸凉气。

  白惠乐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笑声却停不下来。

  “我恨她!我做梦都恨她!她凭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她的!爹娘的疼爱是她的!族里的夸赞是她的!嫁的人也是最好的!”

  “我就要看着她烂在那荒山上!我让人守着断崖,就是要让她烂成骨头!”

  白惠乐支起半个身子,指着段怀远嘶吼。

  段怀远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段怀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松开,接着再次攥紧,指节间传出骨骼摩擦的响声。

  白惠乐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换了副得意的神态。

  “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以为拿住我就有用?”

  老妇人咧开嘴,笑的毛骨悚然。

  “你也不想想,这三十年,我凭什么稳稳当当坐在这把椅子上?”

  “难道就凭这张和那个贱人一样的脸?”

  “是贵妃!是纯贵妃娘娘!”

  白惠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皇宫的方向。

  “我每月给她送血气丹,她吃了日日美貌,圣上对她宠爱有加。”

  “你查我?你先过了贵妃那一关再说!”

  “还有幽魂殿!他们的人遍布朝野,你以为李崇义一个人撑得起那么大的摊子?”

  “那些血气丹的方子、炼丹的术士、运送的暗线,哪一条不是幽魂殿铺出来的?”

  白惠乐说到这里,眼中透出几分得意。

  “你杀了我,贵妃断了药,要发疯!幽魂殿也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段家!还有你白家!”

  “所以你不敢杀我!段怀远,你不敢!”

  白历亭拐杖在地上连戳三下,老脸涨的通红。

  “畜生!死到临头还敢威胁!”

  “王爷!”白历亭转向段怀远,声音打颤,“老朽恳请王爷就地正法这个孽障!白家愿承担一切后果!”

  陈嬷嬷在轮椅上拍着扶手,嘶哑着嗓子哭喊:“少爷!替主母报仇啊!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几个老嬷嬷膝行上前,哭成一片。

  “王爷,老太君太可怜了!”

  “让她偿命!”

  “杀了她!”

  段青南握着折扇,扭头看向父亲,牙根咬紧,目光冰冷。

  段怀远始终没有动。

  院子里的哭喊与求情声传进段怀远耳中。

  等了片刻,等到众人喊累,声音渐渐微弱。

  “不杀。”

  段怀远语气坚决。

  白历亭和陈嬷嬷都愣住了。

  段青南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父王?!”

  段怀远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你们都是段家的心腹,有的跟了我父亲一辈子,有的跟了我十几年。”

  他顿了顿。

  “我不会把你们推到险境上。”

  段怀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圆圆,又抬起头。

  “贵妃和这个女人交情不浅,背后牵扯多深,现在还摸不透。这根线不能断,断了就打草惊蛇。”

  他走到白惠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白惠乐看到那双眼睛,笑声紧紧的卡在喉咙里。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段怀远声音平得吓人。

  “你跟幽魂殿怎么搭上线的?宫里除了贵妃,还有谁吃过你送的东西?幽魂殿在京城布了多少暗桩?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你全都得给我说清楚。”

  “一条都不许漏。”

  段怀远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本王要把你打入地牢,让你把这三十年干的每一件恶事,一桩一桩地交代干净。”

  “什么时候说完,什么时候算。”

  【对对对!关起来!】

  圆圆的心声在父子俩脑海中蹦出来。

  【她脑袋瓜子里还有好多好多坏蛋的名字和秘密!把秘密都掏出来,才能把那些臭虫子一网打尽!爹爹最聪明啦!】

  段青南听到妹妹的心声,攥着折扇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了看父亲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陈虎。”段怀远抬手。

  “在!”

  “带走。关进地牢丁字间。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两名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惠乐的胳膊往外拖。

  白惠乐的脚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忽然拼尽全力扭过头,嘶声大喊。

  “段怀远!你动了我,就是动了贵妃和陛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幽魂殿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段怀远背对着老妇人,没有回头。

  白惠乐被拖到门槛处,身子用力挣扎了一下,暗卫差点没按住。

  白惠乐盯着段怀远的后背,嘴唇直哆嗦。

  “阿远!”

  白惠乐的声音变低了,透着几分痛。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

  “可这三十年……你幼时夜里发高烧,是我守了三天三夜。你第一次上战场,是我缝的护身符。你回京述职,是我在门口等到天亮。”

  眼泪从白惠乐的眼眶里掉出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下落。

  “我是真的……把你当过亲儿子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段怀远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动。

  “拖走。”

  陈虎上前一步,暗卫将白惠乐拽过门槛,拖进了院外。

  哭喊声渐渐飘远变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段怀远转过身,看了眼跪在院子里的仆从。

  “荣寿堂,查封。今夜起,相关人等全部关押在东跨院,挨个审问,一个不许放。”

  段怀远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开口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签死契,管住自己的嘴。”

  “今夜之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本王亲自送他上路。”

  院子里一点杂音都没有,所有人的脑袋都快贴到了地上。

  段怀远安排白历亭去客院歇息。

  陈虎将陈嬷嬷一家和钱伯安置在暗卫营旁的独院里。

  段青南接手了暗卫头目的审问,带人去了东跨院。

  全部事情都交代完了,院子里的人分批离开。

  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风裹着雪粒灌进荣寿堂的门洞,吹起了屋里的布帘,烛火跳了两下就灭了。

  段怀远抱着睡熟的圆圆走过长廊,进了正厅东侧的小佛堂。

  这里供着段家历代先祖的牌位。

  中间的位置上摆着一块刻有段门白氏慧安之灵位的木牌。

  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截香灰。

  段怀远把圆圆放在蒲团上。

  小丫头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小手,睡的打起了呼噜。

  段怀远在灵位前站了许久。

  他用右手从怀里拿出那枚刻着安字的暖玉,五指合拢握在掌心里。

  玉佩贴着皮肤,散发着一点热度。

  他攥着那块玉,一句话也没有说。

  佛堂外面,雪下的更大了。

  走廊尽头传来快步走近的声音,陈虎的声音着急传来。

  “王爷,地牢那边传话——白惠乐咬舌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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