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娘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道、姻缘、救苦。”

  黄嘟嘟下面写的是:“黄仙洞修行九百年,司掌财运、跑腿、逗乐。”

  柳小刚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年,司掌驱邪、镇宅、护堂。”

  白金球下面写的是:“地脉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病、财运、稳堂。”

  灰万红下面写的是:“昆仑山修行一千年,司掌探宝、传信、聚气。”

  每个牌位对应的职能、修行年限、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一群活了成百上千年、拥有各种神奇能力的……妖怪?

  不,奶奶说它们是“仙家”。

  可仙家会威胁人吗?会用那么恐怖的方式显身吗?会逼着一个不想干的人接什么堂口吗?

  她正胡思乱想,突然——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堂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是它自己动的。很轻微,只是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李平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牌。

  幻觉。肯定是幻觉。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视觉误差了。

  木牌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往前倾斜了至少十度,几乎要倒下来,却又稳稳停住。木牌上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亮了一下?

  李平凡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框,生疼。

  “谁?”她声音发颤,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香炉里的烟,继续笔直上升。

  但下一秒,那笔直的烟柱突然扭动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缠绕,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尖耳朵,长嘴巴,蓬松的尾巴……

  一只烟雾组成的狐狸。

  那狐狸成型后,还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烟雾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它甩了甩尾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李平凡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幻觉。

  那木牌真的动了。那烟真的变成了狐狸。

  这屋里……有东西。

  她连滚带爬地退回西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唯物主义?科学?去他妈的唯物主义!刚才那一幕怎么用唯物主义解释?烟雾自己凝聚成狐狸形状?木牌无人自动?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哲学系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教授说过的话:“年轻人,不要轻易否定你没见过的东西。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还浅薄得很。”

  当时她和同学们在底下偷笑,觉得老教授故弄玄虚。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太阳在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光影在墙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血液。

  李平凡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不是奶奶的脚步声,而是更细碎、更密集的声音——像是很多只小脚在地上快速跑动,从东屋跑到堂屋,又从堂屋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住,徘徊,转圈。

  很多只。

  她死死盯着房门下的缝隙。

  几道影子从外面投进来——细长的、毛茸茸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它们在门口徘徊,转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影子不时交叠,分离,变换形状,有时像狐狸,有时像黄鼠狼,有时又像蛇。

  “咕咚。”

  李平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起奶奶的话:“它们会一辈子跟着你,直到你肯接纳为止。”

  难道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这些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影子?睡觉时它们在床边看着?吃饭时它们在桌下转悠?上班时它们在办公室天花板爬?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快要疯了。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不是被手拧的,是它自己在转,缓慢地,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

  黄色的,竖瞳的,闪着幽光的眼睛。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平凡和那只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尖叫声冲破喉咙,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奶奶我错了!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门外的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退去,像是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堂屋里传来李奶奶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早这样不就好了?出来吧,净手,上香。”

  李平凡在被子里缩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敢探出头来。

  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的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手表也找不到,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

  她摸索着下炕,腿还在打颤,扶着墙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堂屋的灯亮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李奶奶站在供桌前,正在往香炉里插新的香。三根,整整齐齐,青烟袅袅升起。她身后,那十个木牌静静地立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李奶奶头也不回地说。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新的剪刀,一卷红绳,还有一张空白的黄纸,和那支老旧的狼毫笔一起,摆在最中间。

  “把鞋脱了。”李奶奶说。

  “啊?”

  “脱鞋。”李奶奶重复道,“见仙家,要赤足。这是规矩,表示你干干净净,不沾尘土。”

  李平凡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她穿着袜子,刚才在炕上滚过,不知道沾了多少灰。但奶奶的话像是有种魔力,让她不敢违抗。

  她脱掉袜子,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跪下。”

  李平凡看着供桌前那个硬邦邦的蒲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想到刚才那只眼睛,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影子,她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是错觉吗?

  “把左手伸出来。”李奶奶拿起那把剪刀。

  李平凡伸出手,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剪刀很钝,扯得头皮生疼,但她不敢吭声。

  那缕头发被红绳仔细地缠好,打了个复杂的结。李奶奶把它放在那张空白的黄纸上,然后用毛笔蘸了那碗暗红色的朱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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