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大吉,姑娘命格祥瑞,福泽深厚!”

  “这是乐昏了头不成?姜家千金在堂上,竟打起盹来了。”

  姜宜年头痛欲裂,顾家几人分明被她一同拖入地府,怎的依旧这般吵闹?

  她竭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灼热沉重,如坠铅石。

  “今日便商议,何日成亲?”

  成谁的亲?简直荒唐!

  她猛地挣开身上的火热,终于掀开眼帘。

  视线渐渐清晰,只见头戴红花的媒婆,正甩着鸳鸯戏水的帕子,唇齿翻飞。

  主座之上,顾家姑母与婆母张氏并坐。

  张氏一身暗红袍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蹙眉望着她,眼底满是嫌恶。

  下首,是顾慕青,一身青色长衫,正一脸兴奋地望着她。那张脸上犹带少年意气,轮廓比记忆中青涩许多。

  这是何处.....

  姜宜年环顾四周,这院落布置……竟是十年前,顾家姑母在京郊的堂院!

  她待嫁的地方。

  她低头看身上的藕荷色襦裙,下意识伸手一探。

  发髻仍是闺中未嫁的制式。

  难道.....她重生了?

  屋角放着三箱吉祥礼,还有一只礼雁。

  此番装点,正是纳吉之日。

  “啪!”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婆母张氏冷着脸:“姜氏,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也就我儿不嫌你,肯予你名分。”

  这茶杯的声音,撞得她耳鸣,也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婆母,口下留德。”

  姜宜年目光澄澈,平静开口,端的是昔日清流贵女的气度。

  月前,新帝一纸诏书,判了整个姜家流放北地。就在押解前一日,顾慕青携婚书,独自上门。

  为保良籍,姜宜年在父母的暗示下,割发断亲,第二日便被接入顾家姑母那待嫁。

  前世的她,以为成亲是一根救命稻草,是良人深情。直到后来,这不过是一场吃绝户的算计。

  这一世,即便做罪女、为奴为婢,她也绝不会再踏入顾家半步!

  “母亲,宜年妹妹,如皎月清辉,能娶她是我的福分。”

  顾慕青见状,忙朝母亲一拜,目光转头落在姜宜年脸上,满是诚挚的怜惜。

  这眼神激得姜宜年一阵恶心。

  就是这个眼神!上一世,让她误以为,这门婚事虽是父亲用仕途换来的,却也藏着真心倾慕。

  一道袅袅的身影,从一旁添茶,中断了两人的目光。

  是柳茹云!

  原来,当年纳吉之日,柳茹云就已经在顾府里了。

  柳茹云乖巧地斟上热茶,绕回张氏身后侍立,张氏一脸慈爱地轻拍过她的手背。

  那时候,她正逢家中巨变,心神具碎,只当是内侍亲厚。

  如今冷眼旁观,这其中的脉络才清晰起来。

  顾、柳两家皆是自江南迁来京城,顾慕青与这柳茹云,只怕原是青梅竹马。

  顾慕青之所以刻意隐瞒这段情分,转头来迎娶她,不过是为了倚仗父亲与太傅的旧情。

  他需要姜家这块垫脚石,来帮他坐稳翰林之位,好为他日后位列三公铺路钻营。

  此间的龌龊与算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婆母张氏蠢钝,一味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将婚期一拖再拖。

  上辈子,她也曾经忧心婚事不成,但现在,正中下怀。

  她不如索性做个“好人”,现在就将柳茹云送入顾府。

  她也能干净地抽身而去。

  思及至此,她缓步走到堂上,朝王媒婆盈盈一拜。

  “烦请媒婆,也为柳姑娘与顾公子相看一番。若相合,便趁今日吉日,一并定下亲事。”

  “胡说什么!”顾慕青脸色一变,以为姜宜年是吃味:“柳姑娘不过是母亲娘家侄女,今日来观礼罢了,你怎可如此玩笑。”

  “茹云,不敢和姐姐争光辉。”柳茹云玉面微红,怯生生地拉着张氏的袖子委屈低语。

  姐姐二字刺得姜宜年心头一紧,当即厉声道:“柳姑娘,本姑娘不敢与来历不明之人互称姐妹。”

  “姜氏,你竟如此刻薄!茹云家世清白,好过你姜家皆是逆臣贼子!

  张氏见柳茹云受辱,忍不住对姜家年破口大骂。

  “母亲慎言!”顾慕青闻言惊惧交加,拍案而起。

  如今姜家虽遭逢大难,但罪名尚未盖棺定论,“逆臣贼子”这四个字,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他慌不择路的一个箭步扑上前,伸手便要捂住张氏的嘴。

  “婆母好大的口气。您是想说顾大人明知我是逆党,还要执意迎娶?这欺君罔上,结交叛臣的诛心之罪,顾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话一出,张氏的双腿猛地一软,冷汗如瀑。

  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的顾家姑母见势不妙,赶紧重重拧了王媒婆胳膊一把,示意她赶紧圆场。

  王媒婆胳膊吃痛,骤然从震惊中醒转。

  来之前,她收了顾家这两个老妇的银子,说是这姜家女高傲难训,今日尤需媒人,好好敲打一番。

  她本想摆摆谱,轻巧地把这银子贪了。可谁曾想,今日这姜家女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三言两语,是要把顾家往满门抄斩的路上逼!

  如此当众撒泼,莫不是想退婚?

  张氏见媒婆装死不语,急得五内俱焚,又伸出手,狠狠地拧了一把王媒婆另一边的胳膊。

  王媒婆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硬着头皮说话,又被顾慕青侧身拉住,一小锭碎银悄悄塞入她袖中:“王妈妈,宜年妹妹家中动荡,有些头昏。此婚事上有父母之命,下有我与宜年妹妹两情相悦,且快些把纳吉定下!”

  正僵持间,一个小男孩趁乱偷偷溜进堂中,伸手去抓桌上的喜饼。

  恰有礼雁振翅,孩子被惊到,手中的喜饼应声掉落。他又慌忙钻进桌下去捡,也不知摸到何物,身体猛地一顶,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撞碎了一地。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张氏正愁邪火气无处发泄,当即向姑母发作,“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儿子如何轮不到你来说!”顾家姑母门第浅,一直被张氏压着一头。但欺负到她儿子头上,她可不那么好相处,扯开嗓门便骂回去。

  堂上两人也不给王媒婆说话的功夫,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来。

  小男孩被吓得大哭,寻着堂上看起来最平静的姜宜年,拉起她的衣袖问:“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姜宜年摸头安抚,却发现这孩子手里除了喜饼,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定睛一看,上面赫然绣着一朵云纹。

  难道是刚才柳茹云慌乱间掉的?还是顾慕青身上掉下来的?

  姜宜年心生一计,既决意离去,不如将场面搅得更乱些,导致纳吉不成,她便多几日筹谋退婚北上,去寻流放的父母。

  她附在稚童耳畔,轻声哄他将香囊拿给柳茹云。

  哪知,这孩子慌乱中看岔了道,竟直直向顾慕青走去,将香囊递了过去。

  顾慕青只当是宜年的定情信物,面露喜色。待看清上面的云纹后,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藏进袖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姜宜年看得明明白白。

  不等她发作,半道这香囊,又被王媒婆一把抢去!

  媒婆正被堂上两个疯婆子吵得头疼欲裂,见男方接到了“信物”,她如蒙大赦般拿过香囊,高声唱到:“信物已交!礼成!”

  “这不是我的香囊!”

  姜宜年问王媒婆拿过来,笑笑看着柳茹云,“正妻纳吉,交换的却是表妹的定情香囊。一个递得顺手,一个接得自然。”

  柳茹云脸色煞白,向前挪了半步,急急拉住了顾慕青的袖口。

  顾慕青甩开她的手,面上有片刻慌乱,眼神游移不敢与姜宜年对视。

  “慕青,你有些着急了。等正妻入室,再纳妾室不急!”顾家姑母一脸戏谑,她的眼珠子在顾慕青和柳茹云两人之间来回转,意味深长。

  “你少在这里嚼舌根!管好自己儿子,别满嘴喷粪!”

  张氏骂的是姑母,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柳茹云身上剜。这眼神看似责怪,实则满满嫌弃。

  是的,谁能配得上张氏的宝贝儿子呢?

  姜宜年心中嗤笑,转头看着顾慕青在一旁摇摇欲坠,心头畅快道:“顾慕青,我不嫁了。”

  “桃桃,不可任性,此时除了顾家,这京城谁还愿护你?”顾慕青大惊失色,冲上前便要抓姜宜年的手,似要抓住前程。

  见他叫她小名,姜宜年刚刚松快些的喉头又是一哽。

  那头柳茹云脸白得更快,只见她扶住额角,身子软软地晃了晃:“姨母,我头好晕....”

  张氏更是气急,张了张嘴,锤了几下胸口:“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姜宜年冷着脸,衣袖轻拂,避开顾慕青的拉扯。

  一旁的顾家姑母眼见婚事要凉,心口疼得滴血。

  这王媒婆收了四十两白银,够做多少身绸缎新衣!

  她横眉怒目,揪住王媒婆的胳膊,又掐了一把,尖声啐道:“拿了钱不办事的混账,还不快把银钱退回来!”

  王媒婆吃痛:“哎哟”一声连连后退,一头撞倒了多宝阁。

  一只青瓷大花瓶砸落下来,碎片四溅,直接划破了她的脚脖子。

  院中的看门犬闻声惊动,狂吠不止。

  那只本就受惊的鸿雁,不知何时彻底挣脱了红绳,扑棱着翅膀在大堂里,落羽翻飞。

  “拦住!快拦住!”顾慕青急得大喊。

  下人们手忙脚乱,却越拦越乱。

  鸿雁直冲进堂上,撞翻了香案,合婚书,八字帖散落一地,又被慌乱的脚步踩得污浊不堪。

  王媒婆捂着流血的脚踝,噘着嘴。

  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脸色铁青,索性端起了官媒的架子,尖着嗓子喊道:“纳吉见血,六畜不宁,礼雁逃飞,此乃大凶之兆!这婚结不了了!我退钱!”

  真好。

  姜宜年看着满地狼藉,微微勾起唇角。

  这婚,结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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