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结束,各回各家。

  咸阳宫门前,马车络绎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撼与若有所思。

  嬴昭宁和扶苏被留了下来。

  一顿午膳,吃得格外“温馨”。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嬴昭宁全程都在观察——观察祖父的表情,观察阿父的紧张,观察这顿“家宴”背后的意味。

  结果观察了半天,什么都没观察出来。

  嬴政真的就像个普通祖父一样,给她夹菜,问她糕点好不好吃,还叮嘱她少吃饴糖伤牙。

  一句没问韩信是谁,没问马上三件套怎么造,没问那些弹幕里的事。

  嬴昭宁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在心里疯狂刷屏:

  “小九,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不问我那些事啊。他不好奇吗?不好奇我怎么知道韩信?不好奇那些东西怎么造?”

  小九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变得老成起来:

  “昭宁,有没有一种可能——祖父是在等你主动说?”

  嬴昭宁一愣。

  “你看啊,祖父是始皇帝,千古一帝。他要是想问,可以直接问。但他不问,说明什么?说明他尊重你,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嬴昭宁沉默。

  好像……有点道理。

  她抬头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正好也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饭。

  嬴昭宁收回目光,默默啃鸡腿。

  行吧。

  那就……再等等。

  ---

  一顿饭吃完,嬴昭宁和扶苏告辞离开。

  马车驶出咸阳宫,穿过街道,在扶苏府门前停下。

  嬴昭宁刚被扶苏抱下马车,就看到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温婉的女子,穿着素雅的衣裙,乌发如云,面容清丽,正含笑望着她。

  只是那鬓角,微微有些散乱,像是匆匆打理过,还没来得及细细整理。

  “母亲!”

  嬴昭宁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

  李知微——李斯嫡女,扶苏之妻,嬴昭宁之母。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那个扑过来的小团子。

  “昭宁。”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嬴昭宁埋在母亲怀里,嗅到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

  那是赶路的味道。

  她抬起头,仔细看着母亲的脸。

  眼底有些疲惫,眼角微微泛红,鬓边那缕散乱的发丝,还没来得及拢好。

  “母亲,你……刚回来?”

  李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是啊,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梳洗,就听说你们快回来了,便先出来等着。”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轻声道:

  “母亲在城外看到天幕了。”

  嬴昭宁愣了一下。

  “看到……我?”

  “嗯。”李知微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看到我的昭宁,以后会成为那么厉害的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母亲……想你了。”

  嬴昭宁鼻子一酸。

  她想起母亲前些日子出城祈福去了,说是要去庙里为她求平安符。

  那时候她还没觉醒记忆,只当是寻常的出门。

  可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在城外,看到了天幕。

  看到了那个被万星共尊的“昭圣女帝”。

  看到了她未来的女儿。

  然后,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拾行囊,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只为了早点见到她。

  “母亲……”嬴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母亲。

  李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回来就好。”她轻声道,“回来就好。”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默默别过脸去。

  眼眶也有点红。

  ---

  好一会儿,李知微才松开女儿,站起身,朝扶苏微微一福:

  “夫君。”

  扶苏连忙扶住她:“夫人一路辛苦,先进屋歇息吧。”

  李知微摇摇头:“不辛苦。看到昭宁,就不辛苦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走吧,先进屋。母亲给你带了平安符。”

  嬴昭宁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比平时凉一些。

  是赶路冻的。

  她握得更紧了。

  ---

  回到后院,李知微先去梳洗更衣。

  嬴昭宁坐在屋里,等着。

  “小九。”

  “在呢昭宁!”

  “我母亲……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啦!”小九的语气充满崇拜,“昭宁的母亲,肯定厉害!”

  嬴昭宁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刚才母亲的样子。

  温婉,柔美,说话轻言细语——但在那温婉之下,是一颗比谁都坚强的心。

  看到天幕上的那些,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赶回来,抱住女儿。

  这就是母亲。

  李知微很快回来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裙,鬓发已经重新梳好,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但嬴昭宁知道,那散乱的鬓角,她已经记在心里了。

  “昭宁。”李微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母亲求的平安符。庙里的师父说,能保平安。”

  嬴昭宁接过,捧在手里,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母亲。”

  李知微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跟母亲还说什么谢。”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

  “昭宁,天幕上说的那些……你都知道吗?”

  嬴昭宁想了想,点点头:

  “知道一些。”

  李知微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母亲都在。”

  嬴昭宁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

  骄傲。

  为她的女儿骄傲。

  她用力点点头:

  “嗯!”

  ---

  与此同时,咸阳城某处隐秘的宅院里。

  烛火摇曳,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

  这里是六国之人秘密集会的地点之一。

  “都说说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开口,“今天天幕上那些,你们都看到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中年汉子开口了:

  “那个小丫头……真的只有三岁?”

  “天幕说的,还能有假?”

  “可三岁的小丫头,能让嬴政立她为储君?能拿出那些东西?”

  “不是现在拿的。”另一个人沉声道,“是以后。六岁开始造兵器,九岁登基,半年杀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半年杀尽六国异心之人。

  包括他们。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呢?”有人问,“咱们就这么等着?等她长大了来杀咱们?”

  “那能怎么办?”另一个苦笑,“那是咸阳,是嬴政的眼皮底下。咱们能做什么?”

  “暗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鸷,眼中闪着狠厉的光。

  “那小丫头现在才三岁。三岁的小孩,最容易下手。找几个死士,混进扶苏府——”

  “你疯了?”旁边的人打断他,“扶苏府现在什么戒备?嬴政派了多少黑冰台的人守着?你当那些人是摆设?”

  “那就等机会。”阴鸷男子不甘心,“她总不会一辈子待在府里吧?总会有出门的时候吧?”

  “那也得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等她长大了,咱们还有机会?”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主张趁早动手,哪怕冒险也要一试。

  有人主张再观望观望,毕竟那是咸阳,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有人主张联络更多旧部,等嬴政死后大秦内乱再动手。

  有人冷笑:“嬴政死后?你没看见那个小丫头?她会让大秦内乱?”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

  眼看着争论越来越激烈,老者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众人安静下来。

  老者扫视一圈,目光沉沉:

  “咱们六国之人,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嬴政死、大秦乱?”

  “现在嬴政要死了,可大秦不乱——因为有个小丫头在那儿杵着。”

  “那咱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却有力:

  “要么,趁她还小,放手一搏。”

  “要么,趁早认命,散了这所谓的‘联盟’,各自回家当顺民。”

  “你们自己选。”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攥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有人小声问:

  “就没有别的路吗?”

  老者看着他,缓缓道:

  “有。”

  “什么?”

  “投靠那个小丫头。”

  众人脸色骤变。

  “你疯了?!”

  “投靠秦人?!”

  “那是叛徒!”

  老者抬手压住众人的激动,声音平静:

  “天幕上说,昭圣二十四星里,有六国之人吗?”

  众人一愣。

  老者继续道:“丞相萧何,是楚人。大将军樊哙,也是楚人。外交达人刘邦,还是楚人。”

  “他们投了秦人,结果呢?封侯拜相,名垂青史,被后世尊为‘昭圣二十四星’。”

  “咱们呢?”

  “躲在这里,密谋复国,结果呢?那个小丫头半年杀尽六国异心之人——咱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活?”

  没有人说话。

  老者叹了口气:

  “我不是劝你们投降。我只是把路摆出来。”

  “怎么选,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别忘了,天幕上说的那些,还没有发生。”

  “还有机会。”

  “但机会,是留给看得清时势的人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

  大秦官员这边,气氛也微妙得很。

  各回各家之后,不少人关起门来,和家中心腹密谈。

  谈的什么?

  自然是——

  昭圣二十四星。

  “兵仙韩信,丞相萧何,外交达人刘邦,大将军樊哙……”

  有人掰着手指头数,“这才四个,还有二十个呢!”

  “你想干什么?”旁边的人警惕地看着他。

  “想干什么?”那人嘿嘿一笑,“当然是——提前占坑啊!”

  “那小殿下才三岁,二十四星还空着二十个。现在去投靠,以后不就是从龙之臣?”

  “你倒是想得美。你知道那二十星是谁?你知道小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才?”

  “不知道可以问啊!可以毛遂自荐啊!总比等着强吧?”

  “那你准备怎么毛遂自荐?去扶苏公子府敲门说‘我来当二十四星’?”

  “这……”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好像……确实不太现实。

  但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昭圣二十四星。

  名垂青史。

  谁不想当?

  ---

  少府卿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工匠。

  “那个造纸术,研究得怎么样了?”

  一个老工匠上前:“回大人,已经在尝试了。只是那纸上写的步骤,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问!”少府卿瞪眼,“明天我就去扶苏府求见小殿下,你们把不明白的地方都列出来!”

  “是!”

  治粟内史那边,也在连夜安排。

  “上林苑的良田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已经划出二十亩,都是最肥沃的地!”

  “土豆和红薯的种子呢?”

  “都收好了,锁在库房里,派人日夜守着!”

  “好。”治粟内史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这是小殿下献上的神物,一定要种好!种好了,咱们都是功臣!”

  “是!”

  ---

  蒙毅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哥蒙恬写信。

  他把天幕上看到的一切,详细写了下来——玄铁甲、复合弓、马上三件套,还有那个一炮轰掉半边山的“大将军炮”。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大哥,小殿下才三岁。这些东西,是她六岁开始造的。”

  “咱们还有三年时间准备。”

  “三年后,边军必能无敌于天下。”

  他封好信,交给亲信:

  “连夜送往边疆,务必亲手交给大将军。”

  ---

  李斯回到府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今天天幕上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李斯反水,站队扶苏。”

  “李斯的官位很快就被罢免了。”

  “直到昭圣女帝上位,他才重新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再次升上丞相之位。”

  从丞相到基层,再爬回丞相。

  中间多少年?

  十几年?

  李斯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那个小丫头看他的眼神。

  平静,淡然,没有恨意,也没有亲近。

  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的外孙女。

  可她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斯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

  他靠在凭几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动。

  他又想起女儿李知微。

  她看到天幕上那些,会怎么想?

  看到自己的父亲,在未来背叛了陛下,被罢官,被冷落,像工具一样被丢来丢去——

  她会怎么想?

  李斯闭上眼。

  不敢想。

  ---

  夜深了。

  扶苏府后院,那间小小的厢房里,嬴昭宁窝在母亲怀里,听她轻声讲着今日府里的事。

  “奶娘说你最近又偷饴糖了?”李知微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促狭。

  嬴昭宁一僵:“……那是拿。”

  “拿?”

  “嗯,厨房里放的,我拿了一小块。”

  “那就是偷。”

  “……母亲也这么说。”

  李知微笑了,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

  “少吃些,牙会坏的。”

  嬴昭宁“嗯”了一声,把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母亲。”

  “嗯?”

  “你以后想做点什么吗?”

  李知微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嬴昭宁仰起头,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母亲这么厉害,只待在后院太可惜了。”

  李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母亲能在后院陪着昭宁,就已经很开心了。”

  嬴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母亲。

  李知微。

  咸阳第一才女。

  这个时代容不下她。

  那她就亲手,把这个时代改一改。

  改到母亲也能站在阳光下。

  改到母亲的才能,不再被埋没。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进母亲怀里。

  “昭宁困了?”

  “嗯……”

  “那就睡吧。”

  李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无数个夜晚一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对母女身上。

  嬴昭宁闭上眼,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小九在她脑海里轻轻说:

  “昭宁晚安。”

  “晚安,小九。”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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