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曦一步步走向那片玻璃的世界。

  脚下传来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敲在人心上。

  四周的棺椁静静地伫立在玻璃中,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宽,有的窄。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列队的士兵,又像是等待检阅的臣子。

  弹幕已经刷疯了:

  【好多棺椁……这得有多少具?】

  【我数了一下,光能看清的就有两百多具!】

  【两百多具?加上被玻璃挡住看不到的,不得三四百?】

  【这是王翦的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棺椁?】

  【陪葬?王翦的陪葬品是棺椁?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是陪葬。你们看那些棺椁的规制——有的用黑漆,有的用朱漆,还有金色的——这不是普通人的棺椁。】

  【所以那些棺椁里躺着的,是王翦的家人?还是他的部下?】

  【王翦的部下……蒙恬?王贲?王离?】

  【别瞎猜,主播还没走近呢!】

  嬴曦没有理会弹幕。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具棺椁上。

  那是一具朱红色的棺椁,比周围的大一些,漆面保存得极好,在幽蓝的玻璃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棺椁上没有文字,没有纹饰,光秃秃的,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棺椁,黑色的。

  比第一具小一些,但做工更精致。

  棺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嬴曦凑近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玻璃太厚了,字迹被折射得歪歪扭扭。

  第三具,金色的。金光在玻璃中流转,像是活的一样。弹幕惊呼:

  【金色的棺椁?这是什么规制?】

  【天子才能用金棺吧?】

  【不是天子,是功盖天下的功臣。秦朝有金缕玉衣,也有金棺,一个意思。】

  嬴曦没有停。

  她穿过一具具棺椁,朝最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棺椁越大,规制越高。

  那些小一些的棺椁被安排在边缘,像是护卫,又像是陪伴。

  而最中央的那具——通体漆黑,巨大,沉默,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山。

  弹幕又开始刷:

  【主播快走到中央了!】

  【那具黑色的棺椁好大!】

  【比其他的大两倍都不止!】

  【那里面躺着的到底是谁?】

  【王翦?】

  【不可能,王翦的棺椁不会比周围的大那么多。而且你看周围那些棺椁的排列方式——小的在外围,大的在中央——这不是陪葬,是拱卫。】

  【拱卫?谁有资格让这么多棺椁拱卫?】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缓缓打出一行字:【始皇帝。】

  嬴曦走到最中央的棺椁前,停下脚步。

  那具棺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长约两丈,宽约一丈,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深不见底的、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

  它嵌在玻璃的最深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透明介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巨兽。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具棺椁。

  弹幕也安静了。

  大秦朝堂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漆黑的棺椁上,一眨不眨。

  嬴昭宁窝在母亲怀里,盯着天幕,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着李知微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小九。”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在呢昭宁。”

  “那具棺椁……”

  “嗯。”

  她没有说完。

  小九也没有追问。

  嬴曦绕着棺椁走了一圈。

  棺椁的四面,都没有文字。

  她回到正面,抬起头,目光落在棺椁上方——玻璃的穹顶上,刻着几个大字。

  字很大,笔力千钧,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笔画古朴,气势磅礴。所有人都看懂了。

  【大秦武城侯王翦之棺】

  弹幕瞬间炸了:

  【王翦!是王翦的棺椁!】

  【所以最中央的棺椁是王翦的?!】

  【那周围的那些呢?陪葬?】

  【不是陪葬,你们看排列方式——王翦在最中央,周围是其他人——这是在拱卫他?谁有资格让这么多人拱卫?】

  【你们忘了?王翦是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最大功臣。灭赵、灭燕、灭魏、灭楚——六国他灭了四个。始皇帝尊他为师,称他不称名。】

  【所以这些棺椁里躺着的,是他的部下?他的家人?】

  【有可能。】

  嬴曦没有看弹幕。

  她站在王翦的棺椁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行了一礼。

  动作不算标准——她最近才特意学过这些礼仪,但此刻做来,却格外郑重。

  “后世子孙嬴曦,见过武城侯。”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

  【陈默见过武城侯】

  【王艺见过武城侯】

  【李铭见过武城侯】

  【赵芷见过武城侯】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大秦众人看着那些弹幕,心绪复杂。

  武城侯府里,王翦坐在轮椅上,盯着天幕上那些“见过武城侯”的字样,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嬴曦直起身,看着棺椁,轻声道:“打扰了。”

  她上前一步。

  一步,一步,朝棺椁走去。

  周身冷气越来越重。

  她发现冷气不是从地面升上来的,是从棺椁里渗出来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窖的冷,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像是从时间深处渗出来的冷。

  嬴曦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手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

  弹幕开始不安:

  【主播怎么停下来了?】

  【主播?】

  【主播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镜头拍不到她的脸拍不到她的脸,急死我了!】

  【她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嬴曦稳了稳心神,慢慢靠近。

  棺椁上方,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木盒,一本书籍。

  镜头拉近。

  书籍的封面上,是几个秦小篆。

  弹幕里有人认了出来,翻译出来——

  【王翦传记】

  弹幕瞬间炸了:

  【王翦传记!和医圣的一样!】

  【可武城侯不是,二十四星?怎么也写了?】

  【女帝让他们写的?】

  【那木盒里是什么?!】

  【主播快打开看看!】

  嬴曦没有动木盒。

  那是官方给她的目标,但她没有权限打开。

  她只能看那本书。

  她伸出手,手指触上封面。

  冰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回了手,像是被冻了一下。

  她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轻轻翻开扉页。

  扉页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刚硬。

  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陛下!老臣待诏,携十万阎罗,来赴君前!】

  弹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弹幕。

  只有那几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刚硬和决绝。

  那种决绝不是赴死的悲壮,是领命出征的从容。

  然后,弹幕像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武城侯这话什么意思?】

  【“携十万阎罗,来赴君前”——他没死?他还在等命令?】

  【不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陛下?哪个陛下?】

  【昭圣女帝?始皇帝?】

  【如果是昭圣女帝,那是她小时候的事。如果是始皇帝……】

  【始皇帝驾崩的时候,王翦还活着吗?】

  【活着。始皇帝死在沙丘,王翦告老还乡,比始皇帝晚走几年。】

  【所以这句话是对始皇帝说的?】

  【“待诏”——他还在等始皇帝的命令?】

  【可始皇帝已经死了啊……】

  【“携十万阎罗”——十万阎罗是什么?他带的兵?他死后带的兵?】

  【你们看那行字,是刻在扉页上的。王翦写这句话的时候,是活着的时候。他把这句话刻在自己的传记扉页上,是什么意思?】

  弹幕疯狂滚动,猜测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大秦朝堂外,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

  “陛下!老臣待诏,携十万阎罗,来赴君前!”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十万阎罗,来赴君前。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是对他说的吗?

  王翦。

  那个替他灭了四国的老将军,那个告老还乡后再也没上过战场的人,他在等什么命令?

  他在赴谁的君前?

  嬴政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嬴昭宁裹着白狐裘,盯着那行字,眼睛亮得惊人。

  她也想问,但她知道,没有人能回答。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主播,你看看能不能推开棺椁?】

  【不好吧,毕竟这是先人……】

  【可是那行字——“携十万阎罗,来赴君前”——如果是真的,那棺椁里躺着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怎么可能!两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能开棺。】

  【我也觉得。万一……】

  【万一什么?你们想多了!】

  【不是想多。你们想想,女帝用那么大一块玻璃封住这里,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怕他跑出来?】

  【……别说了,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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