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门口,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嬴昭宁从军营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三个人。

  项羽站在最前面,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长戟,没有放下。

  樊哙蹲在他旁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干粮,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

  韩信站在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卷竹简,夹在腋下,像是刚从哪个营帐里出来。

  三个人,三种姿态。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

  嬴昭宁一步步走过去。

  白狐裘在风里轻轻飘着,两个小揪揪整整齐齐,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三人齐齐行礼:“殿下。”

  嬴昭宁摆摆小手,站在他们面前。

  她先看了看项羽,又看了看樊哙,最后看了看韩信。

  三个人,三个表情——项羽是认真,樊哙是好奇,韩信是平静。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项羽开口了:“殿下,血屠那百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问得很直接,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问出来了。

  嬴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开口:“他们就是特种部队。更具体地说,那百人,都是兵王。也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单独领兵作战的将军。”

  樊哙的嘴停了,干粮含在嘴里,忘了嚼。

  他瞪大眼睛看着嬴昭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百人,都是将军?

  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韩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百人都是将军。

  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那支军队,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每个人都强到能撑起一支军队。

  项羽沉默了一瞬,然后问:“血屠呢?”

  嬴昭宁看着他:“血屠,就是兵王之中的兵王。更强,更全面,更让人信服。他不是带兵的人,他是所有带兵的人,都愿意跟着的人。”

  三个人都沉默了。

  樊哙把干粮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里,忘了吃。

  韩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项羽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在他眼里烧成两团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但很稳:“我会成为他。超越他。带领一支更强的军队。”

  樊哙猛地抬起头,看着项羽。

  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韩信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嬴昭宁看着他们,弯了弯嘴角:“好。我等着。”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嬴昭宁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

  春绛坐在车外,王德跟在车旁,马车缓缓启动,朝咸阳宫的方向驶去。

  ……

  嬴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没有睡,她在想事情。

  她唤出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展开。

  功德值,一千出头,低得可怜。

  信仰值,没有天幕的日子,涨得慢吞吞的,像一条快干涸的河。

  她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刚觉醒那几天,她为什么天天一下朝就往家跑?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她怕看到那些平民,怕看到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怕看到他们麻木的眼神,怕看到他们跪在地上、头磕在泥地里、嘴里喊着“殿下千岁”。

  她知道自己心善。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平民过的是什么生活。

  所以她躲。

  躲在家里,躲在母亲怀里,躲在那堆饴糖和糕点后面,假装自己还是个三岁孩子,什么都不用管。

  可最近,信仰值涨得快了,她有点飘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

  她想把信仰值都换成粮食,分给天下平民。

  让他们吃饱,让他们穿暖,让他们不用再跪在地上磕头。

  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分,先从关中开始,再往各郡推。

  一户一石,一家一斗。

  她的信仰值够买很多很多粮食。

  但理智告诉她——没用。

  她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粮食分完了,明年呢?

  后年呢?

  她不能永远养着天下人。

  她是储君,不是菩萨。

  菩萨可以普度众生,但储君要想的是,怎么让众生自己度自己。

  她想起前世那个火车问题。

  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另一边绑着一个人。

  你扳道岔,救五个,死一个。

  你不扳,死五个,救一个。

  正常人都会纠结,会犹豫,会痛苦。

  但她不能。

  她是储君。

  她只有一个标准——那一个人的才能,能不能超过那五个人?

  能,救他。

  不能,救那五个。

  因为一个人干的活,没有五个人做的多。

  这是冷血吗?

  是。

  但这是对的。

  圣人说“仁者爱人”,但圣人没说“爱每一个人都一样”。

  圣人还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是天下人,不是一个人。

  她可以有一颗救天下万民的心,但不能盲目去救。

  看见可怜就救,那是菩萨,不是君王。

  君王要有计划,有目标,有取舍。

  先救能救的,先救该救的,先救那些——救起来之后,能帮你去救更多人的人。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咸阳街上还亮着灯,铺子没有全关,卖饼的老翁还在炉子前忙活,炉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

  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远处有人挑着担子叫卖,听不清卖什么,但声音很亮。

  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了半条街。

  一个老人在路边下棋,对面的人举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旁边围着几个人,有人急得直跺脚。

  这就是咸阳。

  有吃的,有喝的,有孩子跑,有老人下棋。

  比城外好,比各郡好,比天幕上那些西域的废墟好一万倍。

  但还不够好。

  那些士兵手上的血,那些平民碗里的粥,那些医帐里没有的药——都还不够好。

  嬴昭宁看着那些行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小九。”

  “在呢昭宁。”

  “我以后,可能会做很多让人骂的事。”

  小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轻声说:“小九知道。但小九觉得,昭宁做的是对的。”

  嬴昭宁弯了弯嘴角:“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小九想了想,说:“因为昭宁想救天下人。不是一个人,是天下人。想救天下人的人,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嬴昭宁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听着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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