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于谦带来一个人。

  朱祁镇正在乾清宫里批奏折,听见通报,放下笔,抬起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着那人进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紧不慢,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于谦的脚步他认得——快,稳,带着文官特有的节制。另一个人的脚步更慢,更轻,像是在试探每一寸地面,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前走。

  门开了。

  于谦先走进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挺括,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铜簪别着,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朱祁镇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太亮,太精,像一只躲在暗处盯着猎物的狐狸,又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露锋芒,但随时能出鞘。

  “皇上,这位就是苏州丝绸商赵家的家主,赵明远。”于谦介绍道。

  赵明远跪下,额头触地,动作标准得像练过无数遍。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身体弯成一张弓,纹丝不动。

  “草民赵明远,叩见皇上。”

  朱祁镇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太监走路的脚步声,能听见赵明远压抑的呼吸声。

  “赵明远,你知道沈荣是怎么死的吗?”

  赵明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竹子,但声音很稳:“草民知道。沈荣罢市抗旨,勾结藩王,罪有应得。”

  “那你知不知道,沈荣的家产被抄了多少?”

  “草民听说……折合白银三百多万两。”

  “三百多万两。”朱祁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做了二十年官,贪了三百万两。你说,他该不该杀?”

  赵明远沉默了一瞬。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朱祁镇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看见赵明远的肩膀——那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然后赵明远抬起头,直视朱祁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认命。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尽头,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平地,都只能往前走。

  “该杀。”他说。

  朱祁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起来说话。”

  赵明远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的姿态很恭敬,但并不卑微,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风停了就直起来。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目光下垂,但不躲闪。

  朱祁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个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沈荣临死前还在喊冤枉,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觉得自己不该死。赵明远不喊。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在皇上面前装傻充愣没有用。这种人,比沈荣可怕,也比沈荣有用。

  “赵明远,你让人送来的那批丝绸,朕没收。”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变化极快,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瞬间就消失了。如果不是朱祁镇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草民明白。”

  “你明白什么?”

  “皇上不收礼,是因为皇上不贪。草民送礼,是因为草民不懂规矩。”赵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书。

  朱祁镇又笑了。

  “你很会说话。”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

  “那朕也跟你说实话。”朱祁镇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赵明远面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明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没退后。

  “朕不收你的礼,但朕要你帮朕做事。”

  赵明远抬起头。

  “朕要开海,要通商,要让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卖到海外去。但朕不想让沈荣那样的人来干这件事。朕要找一个干净的人。”

  他盯着赵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干净吗?”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再张开。沉默。漫长的沉默。久到于谦都忍不住想开口,他才终于说话。

  “草民不干净。”

  朱祁镇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草民做过生意,行过贿,逃过税,用过不干净的银子。”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草民的手上,也不干净。沈荣在的时候,草民跟他做过生意。他垄断丝绸贸易,草民跟着分了一杯羹。他压价收丝,草民也跟着压。那些种桑养蚕的农户,被我们压得抬不起头,一年到头白干。草民知道他们苦,但草民不管。草民只想着赚钱。”

  于谦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赵明远会这么坦白。他以为赵明远会说一些漂亮话,把自己摘干净,把罪过推给沈荣。但赵明远没有。他把自己的底牌全翻出来了,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认罪书。

  朱祁镇没有生气。他笑了,笑得很真。那种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像是一个猎人在森林里走了一天,终于看见了猎物脚印的那种笑。

  “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赵明远摇头。

  “因为你不装。”朱祁镇转过身,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沈荣临死前还在喊冤枉,好像天下的贪官都冤枉,好像他贪的那些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不喊。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这就够了。”

  赵明远愣住了。他看着朱祁镇,看着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朕不要求你是圣人。朕只要求你——从今天起,干干净净做生意。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做得到吗?”

  赵明远扑通跪下,这次磕头磕得很响,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但声音很稳。

  “草民做得到!”

  “起来。”朱祁镇扶他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有力,赵明远觉得那只手像是铁打的,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商。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由你负责出海贸易。赚了钱,朝廷分三成。亏了,你自己兜着。”

  赵明远咬了咬牙:“草民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祁镇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朕要的货物清单。你下次出海,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赵明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清单上写的不是丝绸,也不是瓷器,而是一串他从未听过的东西——花生、辣椒、番茄、向日葵、棉花良种。后面还密密麻麻标注着这些作物的特征和产地:花生耐旱,可榨油;辣椒调味,能驱寒;番茄酸甜,可生食;葵花籽可榨油,秸秆可作饲料;棉花良种产量高,纤维长。

  “皇上,这些东西……”

  “都是种子。”朱祁镇说,“朕要你把它们带回来。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赵明远看着清单,沉默了很久。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货物,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香料、宝石,什么值钱卖什么。但从来没有人让他去带种子。种子不值钱,一袋种子还比不上半匹丝绸。但皇上要他去带种子。这个年轻的皇帝,不要银子,不要宝石,要种子。

  “皇上,草民斗胆问一句——您要这些种子做什么?”

  “种。”朱祁镇说,“种出来,让天下人吃饱饭。”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朱祁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杀伐的冷酷,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朴素得像泥土,像水,像阳光。

  他忽然明白了沈荣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沈荣贪,也不是因为沈荣罢市,而是因为沈荣挡了这个人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的路。谁挡路,谁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有谁,不管你有多少银子,多少关系,多少门生故旧。挡了路,就是死。

  “草民领旨。”赵明远深深叩首,“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去吧。”朱祁镇摆摆手。

  赵明远退出乾清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坐回桌前,低头批奏折,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笔一划,又快又稳。

  赵明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有跟沈荣一起罢市。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他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契约,数过无数银子,也接过沈荣递来的脏钱。皇上说“用完了,再算账”,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现在用他,是因为他有用。等他没用了,或者他犯了错,皇上会毫不犹豫地收拾他。就像收拾沈荣一样,就像收拾钱德茂一样,就像收拾所有挡路的人一样。

  他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车外的京城灯火通明,但他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又像一首送葬曲。他想起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在满剌加对他说的话:“赵先生,大明迟早要开海。你帮我们,我们帮你。将来南洋的生意,有你一半。”

  他当时拒绝了。但此刻,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冰凉的信子舔着他的脖子,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能想。皇上待他不薄。给了他皇商的名号,给了他赚钱的机会,给了他一条活路。但他又忍不住想——皇上待沈荣,最初也是不薄的。沈荣当年也是苏州首富,也是朝廷倚重的商人,也是风光无限。后来呢?后来人头落地,家产充公,妻离子散。

  “老爷,到家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进赵家大宅。宅子很大,很空,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像敲在心上。他走过一进又一进,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冷。

  “赵明远啊赵明远……”他低声说,“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长廊尽头,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大忽小,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明远走后,于谦留下来。

  “皇上,您真信他?”于谦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不是不信赵明远,他是不信任何人。他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今天跪在你面前磕头喊万岁的人,明天就可能拿着刀站在你背后。

  “不信。”朱祁镇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奏折上沙沙地写着。“但他有用。”

  “那皇上为什么——”

  “于谦,你知道什么是帝王心术吗?”

  于谦愣住了。他知道这个词,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被皇上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帝王心术,那是藏在龙椅后面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现在,皇上要跟他谈帝王心术。

  “帝王心术,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祁镇抬起头,看着他,“但还有后半句——用完了,再算账。”

  于谦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站在乾清宫的金砖上,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像是结了冰,凉气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窜到头顶,窜到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赵明远现在有用,朕就用他。等他没用了,或者他犯了错,朕再收拾他。”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就是帝王。”

  于谦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倒映着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翰林院读书时,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伴君如伴虎。”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先生是在吓唬人。皇上是天子,是明君,是仁君,怎么会是老虎?现在他懂了。皇上不是老虎,皇上比老虎可怕。老虎吃饱了就不伤人,但皇上不会吃饱。皇上永远在饿着,永远在盯着猎物,永远在算着什么时候该动手。

  “臣受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朱祁镇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别怕。你用不着担心。你不一样。”

  于谦抬起头,看着他。

  “臣哪里不一样?”

  “你是于谦。”朱祁镇看着他,“大明的于谦。”

  于谦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跪,没有磕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背弓成了一张弓,他的眼泪滴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天的雨,落在泥土里,轻轻的,柔柔的。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武学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赵石头,他还在练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不知疲倦。

  于谦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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