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演练后的第七天,下个月初八,天还没亮,朱祁镇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身便服,带着小栓子和几个锦衣卫,悄悄出了宫。从东华门出去,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天津码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摘走的。海面上雾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风很轻,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码头上,三艘船已经准备好了。船不大,每艘能载三十多人,是天津大营里最好的船。船身上刷着桐油,在晨光中闪着光。桅杆上挂着崭新的帆,帆布是白色的,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三朵巨大的云。船舷上站着水手,穿着崭新的衣裳,腰里挂着刀,背上背着火铳——那些火铳,是师翱亲手改良过的连发铳,每一把都刻着武器院的标记。

  陈诚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里挂着剑,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他的换洗衣裳,还有一些干粮和水。他的脸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看见朱祁镇,赶紧跪下来。

  “皇上——”

  “起来。”朱祁镇扶他起来,“朕不是来训话的。朕是来送你。”

  陈诚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诚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朱祁镇转过身,看着那三艘船。船不大,但很结实。他相信它们能乘风破浪,到达万里之外的佛郎机。船舱里,除了粮食和水,还装着王匠师亲笔绘制的佛郎机炮图纸、师翱的连发铳样品,以及黎叔林精心配制的颗粒火药。这些,都是武器院三个月来日夜赶工的心血。

  “陈诚,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派你去吗?”

  “臣知道。皇上要让臣去学佛郎机的本事。学他们的船,学他们的炮,学他们的枪。学成了,回来造更好的。”

  “还有呢?”

  陈诚愣了一下。

  “还有,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看看那些洋人,是怎么活的。看看他们的国家,是怎么样的。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朕。朕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朱祁镇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朕写给佛郎机国王的信。你到了,交给他。告诉他——大明愿意与佛郎机通商,但前提是平等相待,互不侵犯。他若答应,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不答应——”朱祁镇顿了顿,“你回来,朕自有办法。”

  陈诚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臣领旨。臣一定活着回来,把佛郎机的本事带回来。”

  朱祁镇扶他起来。

  “去吧。朕等你回来。”

  陈诚站起来,转过身,走向码头。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走上船,站在船头,转过身,看着朱祁镇。

  “皇上,臣走了。”

  “走吧。”

  陈诚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水手们喊:“起锚!开船!”

  锚被拉上来,哗啦啦的,带着泥水和贝壳。帆升起来,鼓满了风,发出啪啪的响声。船缓缓地离开码头,驶向大海。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条银蛇在海面上游动。

  朱祁镇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三艘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海天相接的地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是没有移开。

  小栓子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皇上,陈诚走了。”

  “嗯。”

  “他还能回来吗?”

  “能。”朱祁镇头也不回,“他答应过朕。他一定会回来。他是大明的使者,他带着大明的火器、大明的火药、大明的图纸。他不会白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身后,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首送别的歌。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陈诚走了,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放心。”朱祁镇说,“但朕相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陈诚。因为他是大明的使者。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迷路。他还带着师翱的连发铳、王匠师的图纸、黎叔林的火药。这些东西,比银子更值钱,比刀枪更有用。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

  小栓子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

  小栓子愣了一下:“奴才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朱祁镇笑了,“但朕想知道。所以朕派陈诚去看。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朕。朕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船坞。看看郑海。”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船坞,看见郑海正带着工人们在干活。龙骨已经铺好了,四十五丈长的楠木,笔直地躺在船坞里,像一条巨龙。工人们正在龙骨两侧安装肋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像鱼的骨架。船坞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郑海看见朱祁镇,赶紧走过来。

  “皇上——”

  “朕来看看。”朱祁镇走到龙骨前面,蹲下来,摸了摸。木头很凉,很光滑,像摸在一块玉上。“好木头。”

  “是好木头。”郑海笑了,“是最好的木头。臣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木头。云南来的,走了两个月。值了。”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那些工人。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锯木头,有人刨木头,有人钉钉子。锯木声、刨木声、锤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郑海,宝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三年。”郑海说,“三年就能下水。但要想跑得远,还得再花两年。五年。五年之后,宝船就能下西洋了。”

  朱祁镇点了点头。

  “五年。朕等你。”

  郑海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一定把宝船造好。”

  朱祁镇扶他起来。

  “起来。朕不让你跪。朕让你站着。站着造船,站着造宝船。”

  郑海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要造宝船?是为了打仗吗?”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世界。”朱祁镇看着他,“朕想知道,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朕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朕不想让大明的子孙后代,永远窝在这片土地上。朕想让他们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佛郎机人怎么造船,看看天竺人怎么经商,看看那些朕没见过的土地和海洋。”

  郑海愣住了。他看着朱祁镇,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等对了。

  “皇上,臣一定把宝船造好。造好了,让大明的子孙后代,走出去,看世界。”

  朱祁镇笑了。

  “好。朕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身后,郑海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下来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带着木头的清香,吹得船坞里的木屑飞起来,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

  郑海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继续干活。

  “干!都给我干!皇上等着看宝船呢!五年之后,让皇上看看,大明的宝船,比佛郎机人的船大十倍!好十倍!”

  工人们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爽朗。

  “干!干!干!”

  喊声震天,传遍整个船坞,传遍整个天津,传遍整个大明。

  远处,海面上,陈诚的船队早已消失不见。但郑海知道,那些船,会带着大明的种子,漂洋过海。而那些种子,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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