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镇东头李小娟的家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小娟她妈陈桂花正在灶台前煮面条。

  一口铁锅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锅底烧得乌黑发亮,把手的木头都换过两次了。

  水还没全开,冒着细密的小泡泡,她就把面条扔进去了——反正家里吃的就是这个水平,差不多就行。

  面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挂面,一块五一把,她一次买十把,卖面条的小伙子都认识她了,每次给她抹个零头。

  "妈,我给你说个事儿。"

  李小娟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

  她身上还穿着厂里的工服——一件灰蓝色的罩衫,领口有个小标签写着"B12-17号工位"。

  "说。"陈桂花头也没回。

  "我这个月工资,可能有八千多。"

  锅里的水翻着泡,灶膛的柴火噼啪响。陈桂花拿着笊篱翻了个面条,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说多少?"

  "八千二。"

  "八千二毛钱?"

  "不是毛钱,八千二百六十块。人民币。"

  笊篱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但只有一瞬。

  陈桂花继续翻面条,甚至往锅里加了一瓢凉水——她的"老三篇"手艺,面条三开三点水,哪怕天塌下来,这一瓢水也不能省。

  "小娟。"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背对着女儿,"你跟妈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啥?!"

  陈桂花把笊篱往锅沿上一搁,转过身来。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过早爬上脸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她眯起眼睛看女儿——这是她"审讯"女儿的标准表情,从小娟六岁偷吃供桌上的苹果开始,就是这个眼神。

  "你一个踩缝纫机的小丫头,十九岁,连高中都没上过,你告诉我你一个月挣八千块?你当你妈是傻子?"

  "妈!我真没——"

  "你听我说完!"

  陈桂花一抬手,"去年隔壁张家那闺女,叫什么来着——张晓燕。说去省城干直播,一个月两万。她妈逢人就吹,吹了三个月。”

  “后来呢?被骗了八千块中介费!八千!她妈在家嚎了一天一夜,差点把眼睛哭瞎!你跟我说——"

  "妈!!!"

  李小娟从板凳上蹦起来,"我没去做直播!我也没交中介费!我就是踩缝纫机!就是缝衣服!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那哪有踩缝纫机八千块的道理!"

  陈桂花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在镇上奶茶店干了半年,一千八。一千八!你现在跟我说八千?翻了四倍多?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

  "就是有这么掉的!"

  李小娟急了,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掏手机,解锁,打开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把屏幕怼到陈桂花面前,距离她妈的鼻子不到十公分。

  "你自己看!"

  陈桂花本能地把头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看屏幕上的数字。

  她眼睛花了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配眼镜——镇上眼镜店最便宜的老花镜也要八十块。

  "你念给我听。"她嘴上不服软,语气却已经矮了三分。

  "6.8乘以400,2720。这是我第一道工序的计件。"李小娟一边点计算器一边念。

  "然后第二道工序,1.7乘以400,680。两道工序加起来,2720加680,3400,再加底薪3000。一共——"

  她把计算器翻过来,上面赫然亮着:6900。

  "等会儿。"李小娟愣了一下,"我下午算的是八千二来着……"

  她重新翻出那张记了工序的纸条,对照着看。

  然后一拍脑门:"哦对,我还有第三道工序没加上。还有个锁钮扣的,3.4一件——"

  她又按起计算器。3.4×400=1360。6900+1360=8260。

  "8260!八千二百六十块!就是这个数!"

  她再次把手机怼到陈桂花面前。

  陈桂花不接手机。

  她不是不信那些数字——数字她看懂了,乘法和加法她也会。

  她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好事。

  她半辈子都在这个镇上。男人在小娟五岁那年得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

  欠了三万六的医药费,她用了七年才还清。

  这七年里,她种过地、洗过碗、在镇上早餐铺帮工、给人缝过鞋垫、编过草帽,什么活儿都干过。

  早餐铺的老板给她一天三十块,她干了六年,一天没歇过,包括大年初一。

  三十块一天。

  一个月九百。

  她太知道钱有多难挣了。

  "合同签了?"她问。

  声音突然低下来了,低得不像刚才在跟女儿吵架的那个女人。

  "签了。"

  李小娟感觉到了她妈语气的变化,也放柔了声音,"白纸黑字的,张厂长带我们去县劳动局备过案了。"

  "那……工资卡呢?真发到你卡里了?还是光说不练?"

  "预支了两个月底薪。六千。已经到账了。"

  "到账了?你确定是到了你卡里?不是什么虚拟的、网上的、看得见摸不着的?"

  "妈,你把我手机拿去自己看。"

  李小娟解了锁,打开手机银行APP,递过去。

  陈桂花接过手机。她的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常年做粗活落下的毛病,手指关节变形,握东西总是不太稳当。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找那个数字。

  手机银行的界面对她来说跟天书差不多,花花绿绿的图标、理财推荐、贷款广告,看得她眼晕。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余额那一行。

  6000.00

  六千。

  确实是六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锅里的水早就开了,面条翻滚着冒出白沫,溢上锅沿,面汤顺着锅壁流下去,滴在灶台上,"嗤"地一声冒出白烟。

  她没动。

  面汤继续溢着。

  李小娟赶紧绕过去关火。她用笊篱把煮烂了的面条捞起来——已经煮过了,坨了,黏成了一团。

  放在平时她肯定要念叨她妈两句,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她回头看她妈。

  陈桂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举着手机,但手机已经灭了屏——她没注意到。

  她盯着那个已经变黑的屏幕,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妈?"

  "……六千。"

  陈桂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灶膛余烬的细响盖过去。

  "这还只是底薪。"李小娟说,"计件工资要等这批货交了以后才结,到时候是八千多。"

  "八千多。"

  陈桂花把手机放下,不是递回去,是放下。放在灶台边上,旁边是盐罐子和一瓶用了大半的酱油,手机搁在油渍斑斑的灶台上,屏幕沾了一层面粉。

  她拿起围裙擦了擦,。围裙是碎花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花色已经褪成了浅灰。

  "明天你去上班,"她说,"我给你煮俩鸡蛋带着。"

  她转身去捞那锅煮坨了的面条,没再说别的。

  但李小娟看见她妈的肩膀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是像冬天淋了冷雨那种抖法,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在抽。

  但她的手很稳——拿着笊篱把面条一筷子一筷子地捞到碗里。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有肩膀出卖了她。

  李小娟站在灶台旁边,张了张嘴想叫妈,叫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鼻子一酸。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奶茶店打工,站了十二个小时,脚踝肿成馒头,回家脱袜子都疼。

  她妈给她打了一盆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说:"小娟啊,女娃子能挣到一千八已经可以了,别不知足。"

  一千八已经可以了。

  别不知足。

  八千二。

  妈,我不是不知足。是从前我们不知道,原来我们值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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