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扯了张纸巾擦嘴。

  “死局?怎么个死法?”

  刘浩一把抢过陈峰手里的纸巾团,精准地砸进脚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你当那是块肥肉呢?”

  刘浩抓起桌上的大乌苏,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那是个天坑!明面上的账,欠银行三百万,欠南方布料商两百多万,厂里一百多号工人大半年的工资没结。这加起来就六七百万了!”

  “这还是明面上的!”

  刘浩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把桌上的烤串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私底下,厂长李建国拿厂子做抵押,在外面借了多少高利贷,谁他妈搞得清?”

  “上个月,城南那帮放水的人,开了两辆金杯面包车堵在厂门口,红油漆泼得连大门原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看门的老头上去理论了两句,被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呢。”

  刘浩用力敲着满是油污的桌面。

  “你去盘?你前脚交钱,后脚那些催债的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这帮人可不管你是不是新老板,只要你接了厂子,这债就算在你头上!”

  陈峰端起一次性塑料杯,抿了一口温水。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现在每天进账将近二十九万。

  一个月八百多万。

  填平服装厂明面上的几百万窟窿,对他来说也就一个月的事。

  这钱,他拿得出。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要的是青泽县的人口基数!

  想要吸引外地人来,或者把外出务工的本地人拉回来,光靠建几个高档商场、弄几条商业街根本没用。

  老百姓手里没钱,消费力上不去,建再多娱乐设施也是鬼城。

  必须有核心产业。

  有产业,才有就业岗位。有岗位,才有稳定收入。有收入,人才能留得住。

  直接拿钱去填李建国留下的烂账,去给那些放高利贷的擦屁股,纯属冤大头。

  有这几百万,他完全可以在县开发区重新批一块地。

  盖个全新的现代化标准厂房,引进最新的设备,打造一个全新的流水线。

  青泽县地处三省交界,国道穿城而过,高速路口离县城不到十公里,交通底子极好。

  早些年靠着几家化肥厂和纺织厂,也曾阔气过。

  后来设备老化、管理不善,慢慢就黄了。

  但底子还在,熟练工人还在。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浩子,这事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峰抬眼看着刘浩。

  刘浩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嫂子之前不就在那厂里干吗?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成个车间主任,结果厂子黄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她门儿清。”

  陈峰想起来了。

  刘浩的老婆张燕,是个手脚麻利、性格泼辣的女人。

  以前哥几个去刘浩家蹭饭,张燕一个人能在半小时内整出一桌子硬菜,做事雷厉风行。

  “嫂子现在干嘛呢?”

  “能干嘛?在家待着呗。”

  刘浩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

  “待了大半年了,天天跟我念叨,眼看着快过年了,家里处处要用钱。”

  “孩子下半年的托管班费用得交,我妈那高血压的药也得买,光靠我跑出租这点钱,根本填不上窟窿。”

  刘浩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她寻思着下个月跟着同村的几个娘们儿,去苏南那边的电子厂打螺丝去。”

  “听说那边包吃住,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咱这破县城,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服装厂,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

  “去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一,还不够交物业费和水电费的,不出去打工,能行吗?”

  陈峰没有接话。

  在2019年的小县城,确实是这种工资水平,能超过三千块钱,就算是相当不错的工作。

  可能南方会比这里强一些,但不会强太多。

  烧烤摊周围人声鼎沸。

  隔壁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划拳,空酒瓶滚得满地都是,玻璃碰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一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轰鸣着驶过。

  车上坐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半大孩子,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味DJ。

  刘浩指了指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看见没?咱县里现在最多的就是这种精神小伙。”

  “爹妈全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把孩子扔给爷爷奶奶管,老头老太太能管得住个屁!”

  “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天天在街上瞎混,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刘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要说咱县里,会踩缝纫机、懂针织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早些年县里搞轻工业,家家户户都有缝纫机,谁家女人不会点针线活?”

  “可现在呢?没产业啊!”

  “县里天天喊着招商引资,口号喊得震天响。”

  “投资商来了转一圈,吃顿饭,拿点土特产,拍拍屁股走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浩端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陈峰倒了一杯。

  “谁他妈愿意背井离乡?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出去打工,住十几个人的群租房,天天看线长的脸色。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逼钱,谁愿意受那份洋罪!”

  “我要不是念家,舍不得你嫂子和孩子,我早他妈去南方开滴滴了,还在这破县城跑这破捷达?”

  刘浩说完,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陈峰看着刘浩泛红的眼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浩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小县城的痛点上。

  留守儿童、空巢老人、产业空心化。

  这不仅是青泽县的现状,也是无数个十八线小县城的缩影。

  但对陈峰来说,这却是机会。

  人都有归属感。

  只要老家有口饭吃,没人愿意去外地漂泊。

  “浩子。”

  陈峰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

  刘浩抬起头,打了个酒嗝。

  “如果咱县里现在有个正经的服装厂。”

  陈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抛条件。

  “全空调车间,冬暖夏凉。”

  刘浩撇了撇嘴。

  “交五险一金,正规合同。”

  刘浩拿签子的手停在半空。

  “干计件,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五六千,甚至更高。”

  刘浩猛地把手里的肉串拍在桌子上。

  “逢年过节有福利,包一顿中午的工作餐,两荤一素。”

  刘浩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陈峰停顿了一下。

  “你说,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愿意回来吗?”

  刘浩愣住了。

  他盯着陈峰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喝假酒了吧?”

  刘浩伸手去摸陈峰的额头。

  陈峰偏头躲开。

  “一个月五六千?还交五险一金?魔都的厂子也就这待遇吧!你当咱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你就说,能不能回来。”陈峰敲了敲桌子。

  “废话!”

  刘浩猛地一拍桌子。

  盘子里的花生米跳了起来,滚落到地上。

  “要真有这条件,别说那些女的,就是我,我也把这破出租车退了,去厂里当保安!”

  “一个月五六千,还能天天回家抱老婆孩子,不用交房租,不用看别人脸色,谁他妈还去外地当孙子!”

  陈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钱给够,待遇跟上,青泽县这二十八万人口的基数,足够他拉起一支庞大的产业大军。

  外出务工的几十万人一旦回流,他每天的系统收入就能翻倍。

  这才是真正的滚雪球。

  陈峰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浩子,嫂子对服装厂那一套流程,到底有多了解?”

  提到媳妇,刘浩的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是我跟你吹牛逼。”

  刘浩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整个老服装厂,从进布料、打版、裁剪、走线,一直到最后的质检、打包、发货,你嫂子全门儿清!”

  “李建国那老王八蛋抠门,厂里管理层缺人,你嫂子一个人干着车间主任、质检员外加半个库管的活。”

  “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哪条流水线出了问题,她搭眼一扫就知道毛病在哪。”

  刘浩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

  “要不是咱这地方小,没施展空间。”

  “就你嫂子这能力,真要放在魔都那种大城市的大厂里,绝对是主管级别的女强人。”

  “可惜了,跟着我在这破地方受穷。”

  陈峰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

  老服装厂的债务是个烂摊子,他不打算碰。

  但老服装厂留下的熟练工人和像张燕这样懂行的管理人才,却是无价之宝。

  建个新厂房花不了多少时间,买设备也就是砸钱的事。

  只要把这批人拉过来,新厂子立刻就能运转。

  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帮他搭建最初的草台班子。

  张燕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知根知底,能力出众,而且现在正处于失业的空窗期。

  “浩子。”

  陈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九点半。

  “明天中午,叫上嫂子,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吃顿便饭。”

  刘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

  “陈峰,你……你来真的?”

  刘浩的酒意醒了一半。

  “你真要搞服装厂?”

  “当然了!”

  “铁了心了?”

  “铁了心了!”

  刘浩盯着陈峰看了半天,那眼神看个外星人没两样。

  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在魔都待了几年,怕不是把脑子待坏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酒瓶子往桌上一磕。

  心里虽然替兄弟着急,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仗义的妥协。

  “行!你小子既然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当哥们的拦不住!”

  “明天中午,我把你嫂子叫出来给你上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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