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东关小学放学铃响了。

  这所小学是全县历史最久的——如果历史久可以用来形容一栋教学楼外墙皮脱落了三分之一、操场跑道的白线是老师拿石灰自己画的学校的话。

  接孩子的家长们蹲在校门口,三三两两地嗑瓜子聊天。

  这是每天下午最固定的情报交换时间。

  能蹲在这里的,要么是全职带孩子的妈妈和奶奶,要么是没找到工作的闲人。

  “诶,你们听说了没?”开口的是胖嫂,她儿子读三年级.

  她本人是这个校门口的消息中转站,凡是经过她嘴的消息,传播效率比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高十倍。

  “听说啥?”

  “开发区那个服装厂,工人月薪过万。”

  嗑瓜子的动作集体顿了一下。

  “哪个厂?做啥的?”

  “做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的,好像还出口国外。”

  “拉倒吧。”说话的是瘦高个子的刘嫂,她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人送外号"人间清醒刘",凡是听起来太好的事情,她都本能地怀疑。

  “上回李建国那厂不也说得天花乱坠?一进厂就画饼,说年底分红,说按工龄涨薪。后来呢?工资一分没发,人跑了,留了一屁股债。”

  “对对对。”旁边一个带毛线帽的大姐跟着点头,“我嫂子就在李建国那厂干过。欠了她四个月工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这回不一样。”胖嫂子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效果和她平时说话的音量比起来,大约相当于从大喇叭调到了中喇叭。

  “这回的老板是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据说以前在上海大公司干过,签正经合同。”

  “正——经——合——同。在劳动局备案的那种。而且,钱当场打卡里。”

  “当场打?”刘嫂的瓜子壳停在嘴唇边上没吐出来。

  “不会又是传销吧?传销也是当场打款,打完款让你拉人头。”

  “传销个屁!”胖嫂子急了。

  “人家周桂兰都去了!周桂兰你知道吧?以前国营厂的技术状元,在上海学过三年裁缝的那个。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要是传销能去?”

  “周桂兰也去了?”刘嫂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周桂兰三个字在青泽县的缝纫行业里,就相当于一块活招牌。这个女人的手艺和眼光,是几十年公认的。她要是都进了那个厂……

  “真假的?周桂兰不是摆摊改衣服呢吗?她舍得放下摊子?”

  “摊子早收了!上星期就进厂了,听说是人家老板亲自去请的。”

  “亲自去请?”

  “亲自去,三顾茅庐那种。”

  这个信息让校门口的讨论又升级了一个等级。

  大家开始围绕"到底是真是假""老板到底什么来头""万一干了几个月又跑了怎么办"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刘嫂依然保持怀疑,但她的怀疑已经从"百分之百是假的"降到了"八成是假的,但那两成值得打听打听"。

  胖嫂子掏出手机翻微信群,要找那张据说拍了无数遍的计件单价表照片给大家看。

  翻了半天没找到,急得直跺脚——"谁发的来着?是'东关宝妈群'还是'幸福家园团购群'?我加了三十多个群我哪记得……"

  争论没有结论。

  但接孩子的人群里,有三个女人没说话。

  她们坐得稍远一些,蹲在校门口卖煎饼的小推车后面,各自低着头看手机。

  她们在微信群里翻找那张照片——被拍了无数遍、转发了无数遍、画质已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的计件单价表。

  找到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打开那张图片。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们在找自己会做的工序。

  第一个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岁。

  她以前在李建国厂子做过一年,负责的是基础缝合类工序。她的手指在"侧缝拼接"那一行停住了——六块八一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默算:六块八乘以四百……

  第二个女人叫冯玉梅,二十八岁。她没在正规厂子干过,但跟着姑姑学了三年裁缝,在家接过零活儿。

  她的手指在"里衬缝合"那一行停住——五块五一件。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不敢相信是真的糖。

  第三个女人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不重要。

  在青泽县,有太多这样的女人。会一点手艺,没有正式工作,在家带孩子,顺便接点零碎活儿贴补家用。

  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她们不参与校门口的辩论,不做判断,不下结论。

  她们只算账。

  因为账不会骗人。

  晚上九点四十。

  广东东莞长安镇,一间六人合住的出租屋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其中一根灯管的边缘已经发黑,时不时闪一下。

  赵丽红躺在下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薄被是从老家带来的,洗了太多次,被面上印的牡丹花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她今年三十一岁,在长安镇一家电子厂焊排线。

  焊排线这个活儿不复杂,但极其磨人。

  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左手拿排线,右手拿烙铁,对准触点,焊上去。

  一天焊一千两百个点。焊多了眼睛疼,颈椎疼,右手虎口的皮肤被烙铁柄磨出一层硬茧。

  月薪四千三,包住不包吃,宿舍就是这间六人间。

  每月往家里转三千,自己留一千三。一千三要管吃饭、买日用品、偶尔给孩子买件衣服寄回去。

  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过青泽县了。

  十四个月,四百二十天。

  她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跟着爷爷奶奶在镇上住。

  七岁的大宝今年上一年级了,四岁的小宝还在家里散养——镇上幼儿园一学期两千八,她出不起。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姐”。

  赵丽霞,她亲姐。在青泽县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酱油醋和卫生纸。

  “姐,啥事?这么晚。”赵丽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出租屋里另外五个工友有三个已经睡了。

  “丽红,你还记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厂干活的王小慧不?”

  “记得啊。”她当然记得。王小慧比她小几岁,手脚麻利,人也实在。

  她们在李建国那个厂子里对着坐了一年多,一起吃盒饭,一起骂老板。后来厂子欠薪,各奔东西。

  “她进了个新厂,一个月八千多。”

  赵丽红没接话。

  电话那头的赵丽霞等了五秒钟,以为信号不好:“喂?听见没?”

  “听见了。”

  “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就在咱们开发区!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你听见了吗?”

  赵丽红当然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姐,谁跟你说的?”她问。

  “今天菜市场上传遍了。王小慧她妈钱美华亲口说的。不光她,好几个进了那个厂的人都在说,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艺好的过万。”

  “过万?”

  “过万。有个叫周桂兰的老师傅,做最难的工序,十八天两万七。”

  “两万七?踩缝纫机?”

  “不光踩缝纫机,还有手工活儿。做高档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

  “姐。”赵丽红打断她,“我睡了,明早五点半还要上班。”

  “丽红你别——”

  “我睡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出租屋很安静。六个人的呼吸声、翻身声、磨牙声,混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

  对面床铺的小周翻了个身,弹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张床的弹簧坏了好几根,小周每翻一次身都会响一次,赵丽红已经听了十四个月了。

  窗户没有窗帘。

  以前有过一块布挡着,是之前住这个铺位的姑娘挂的,那姑娘辞了工回老家结婚,走的时候把布也扯走了。

  赵丽红搬进来以后,一直说要买块布挂上,一直没买。

  不是买不起——菜市场最便宜的布五块钱一米,两米就够了。是没时间,也是没那个心气。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惨白色。

  白得不干净,因为天花板上有水渍,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画。

  赵丽红睁着眼睛,看那些水渍。

  八千多。

  她月薪四千三。每天十二个小时,一周休一天,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出去采购下一周的日用品,其实也不算休。

  四千三减去转回家的三千,剩一千三,一千三减去伙食费(她在厂门口小摊吃,每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剩八百五。

  八百五减去日用品、手机话费、偶尔买件打折衣服,月底剩不到三百。

  这三百块,她攒着。攒到过年,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件新衣服,给公婆带两箱牛奶。

  八千多,在家门口。

  她突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她打开相册。

  置顶的是那张照片。

  两个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大的搂着小的,对着镜头笑。

  照片是上个月她妈拍了发过来的,老太太不太会用手机,拍得歪歪斜斜的,画面糊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清晰的。

  大宝七岁了,门牙掉了一颗,新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漏风。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一年级新发的。校服有点大,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小宝四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子卷了三道,卷到小手腕刚好露出来。

  那件棉袄是大宝穿剩下的,大宝穿剩下的是赵丽红从厂里同事那儿要来的。三手衣服。

  小宝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时候塞进去的,一块钱一根,她买了二十根。

  她盯着那张照片。

  大宝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的。”

  她说信号不好。

  然后她挂了视频,躲在被窝里哭了四十分钟。

  小宝还不太懂妈妈在外面打工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是妈妈,但妈妈不在家,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他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跑,跑到大门口,对着路的方向举着手机喊:“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的路!你从这个路走过来就到了!”

  赵丽红那一次没忍住,没来得及说信号不好就哭出声了。

  小宝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然后也哇地哭了。

  两个人隔着一千四百公里,对着手机屏幕一起哭。

  八千多,在家门口,骑电瓶车十分钟。

  中午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下午放学能去校门口接大宝。

  晚上能给小宝讲个故事再哄他睡觉。

  家长会能自己去,不用请假,不用算来回火车票钱。不用纠结“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值不值得”。

  赵丽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惨白惨白的。

  她没睡着。

  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互相碰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大宝一年级的学费一学期八百,加上书本费、校服费、保险费,一千出头。

  想到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她现在攒的钱刚好够交一年。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公公的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有高血压,每个月吃降压药要一百多。

  想到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去了,十四个月,大宝长高了一个头她没亲眼看见,小宝学会骑小三轮车她没亲眼看见。

  四千三。

  还是八千多?

  在东莞,还是在家门口?

  一天十二个小时焊排线,还是踩缝纫机?

  一年回一次家,还是每天回家?

  她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没看照片。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王小慧"。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王小慧发了一条“丽红姐,过年你回来吗?”她回了一个“不一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停了十几秒。

  最终,她还是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重新扣到枕头下面。

  一整夜,她翻了十七次身。

  弹簧床吱呀吱呀地响。对面小周嘟囔了一句"丽红姐你别翻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丽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渍。

  五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她就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姐赵丽霞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那个厂,在哪?"

  发送。

  然后她穿上工服,去焊排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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