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时看向苏红梅。

  苏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峰之前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四百件,八天,零次品,明天发货。”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让师傅搬到样品间。”

  然后她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都去,开箱验货。”

  她看着方志远。

  “方总,你说得对,光听我讲故事没用。东西到了,好不好,拆开看。”

  方志远站起来,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反对了。

  他变成了等待的表情——他想看看,苏红梅到底在押什么。

  ---

  样品间在走廊尽头,三十多平米,日光灯和自然光各一半。

  靠墙摆着六个标准人台,中间一张大工作桌,桌上散着一些上季度留下来的面料色卡和版型图纸。

  五十个纸箱码在样品间的地板上。牛皮纸包装整齐,防潮袋完好无损,外箱编号从B12-001排到B12-400。

  每个箱子的侧面贴着打印的出厂标签,注明了生产日期、批次号、质检员签名。

  蔡国平蹲下来看了一眼标签,愣了一下。

  他跟代工厂打了十几年交道。很多工厂的外箱连编号都贴不齐,更别说每箱附带独立的出厂质检卡、注明逐件检验的签名了。

  光看这个包装规范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经手过的大多数中型代工厂。

  但他没说话,包装好看不代表里面的东西好,他见过太多金玉其外的案例。

  苏红梅蹲下来,亲手拆开了第一箱。

  八件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每件之间夹着无酸棉纸。

  防潮硅胶包放在箱底,她抽出最上面一件,站起来,抖开。

  烟灰色羊毛面料在灯光下展开,垂坠感十足。

  面料没有任何折痕——说明叠放的方式是对的,棉纸隔层起了作用。

  她把衣服挂上样品间的人台,退后一步。

  “老蔡,你来。”

  蔡国平走上前,习惯性地先摸了一下肩线。

  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凑近了看。

  他的手顺着肩线滑到袖山,停了两秒。

  袖山的弧度圆润自然,没有任何褶皱堆积,跟人台的肩部完美贴合。

  他又滑到领座,手指在领面和领座的接缝处按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看了苏红梅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钢尺。”他说。

  助理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直尺递过来。

  蔡国平接过去,开始量数据。

  领座弧度,放下尺。

  袖山高度,放下尺。

  针距。

  他蹲下来,翻开衣服的里衬,查看包边。

  手指在暗缝的位置按了按,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缝线。

  “藏针。”他的声音有点干。

  “什么?”赵可盈站在后面,没听清。

  “藏针缝合。手工的。”蔡国平站起来,把衣服翻回正面,对着窗户的自然光看了几秒。

  他在看缝线的光泽——机缝和手缝在光线下的反射角度是不一样的,手缝线迹更柔和。

  确认无误。

  “苏总,随机开箱。”他说,“我要看另外几件。”

  苏红梅点头。

  蔡国平走到纸箱堆前,没有按顺序拆,而是从中间随手抽了一箱。

  编号B12-217到B12-224。

  他一件一件挂上人台和衣架,一件一件量。

  领座弧度,袖山高度,针距,包边宽度,暗扣位置,衣长,胸围,肩宽。

  八件全部量完,每一项数据他都在脑子里跟标准值做了比对。

  然后他又抽了一箱,编号B12-385到B12-392。

  这是最后一批出的货。

  他专门挑这个批次是有原因的——按照常规赶工节奏,最后两天是工人最疲劳的时候。

  如果品质要塌,一定塌在收尾阶段。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品控都知道这个规律。

  他重复了同样的流程。

  二十四件大衣挂满了样品间所有的人台和衣架。

  烟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沉稳的色块,像是一面安静的墙。

  蔡国平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钢尺,半天没说话。

  赵可盈等不及了。“老蔡,到底怎么样?”

  蔡国平把钢尺放在桌上。

  “我干这行十四年。从嘉兴到广州到青岛,看过的代工厂不下两百家。”

  他指了指面前那排大衣。

  “二十四件随机抽检,十三项关键数据,全部在公差范围之内。”

  他顿了一下。

  “不是勉强合格——是每一项都在公差线以内至少零点三毫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换句话说,这批货的工艺一致性,比永盛高出不止两个档次。”

  “尤其是最后一批——B12-385到392——是赶工末期的产品,品质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中间批次还稳。”

  他看着苏红梅。

  “这说明他们的品控体系不是靠运气,是真的有人在盯。而且盯的那个人,水平非常高。”

  方志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皱的不是反对的眉头——是在重新评估的眉头。

  做了二十年供应链的人,知道"工艺一致性"四个字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

  赵可盈走上前,自己伸手摸了一下挂在人台上的那件大衣。

  她不懂技术,不懂针距,不懂公差。

  但她在太平鸟做了五年市场,去过米兰、巴黎、东京的ShOWrOOm不下几十次。

  她的手摸过MaXMara的ManUela大衣,摸过TheOry的羊绒外套,摸过Jil Sander的极简风衣。

  这件衣服穿在人台上的样子——面料的垂坠、肩线的走向、领座的弧度——跟她在那些ShOWrOOm里看到的一线品牌成衣,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手收回来。

  “老蔡。”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说的品质一致性……是基于二十四件样本。四百件全部是这个水平吗?”

  蔡国平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法保证,我只抽了二十四件。”他停了一秒。“但如果苏总愿意,我可以现在把四百件全部检一遍。”

  所有人看向苏红梅。

  苏红梅没犹豫。

  “检,全检。四百件,一件不落。”

  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

  “老蔡,你需要什么?”

  “林薇配合我做数据记录就行。一把钢尺,一台电脑,一张标准尺寸表。”

  “给他。”苏红梅对林薇说。

  然后她转身对其余的人说:“方总、可盈,你们可以在这儿看,也可以回会议室等结果。但合同的事,等全检数据出来再议。”

  方志远没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看着蔡国平和林薇开始工作。

  赵可盈也没走。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蔡国平带着林薇,把五十箱货全部拆开。

  四百件大衣,一件一件过手。

  每件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挂上人台或平铺在工作台上,量十三个数据点:领座弧度、领座高度、袖山高度、袖山弧长、针距、包边宽度、暗扣纵向位置、暗扣横向位置、衣长、胸围、肩宽、下摆围度、侧缝偏差。

  林薇在EXCel里建了一个模板,每件衣服一行,十三个数据一列。

  她的录入速度很快,蔡国平报一个数,她敲一个数,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沟通。

  方志远坐在角落看了一个小时,中间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继续看。

  赵可盈站了两个小时以后,腿酸了,去会议室坐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苏红梅全程没离开样品间。

  她没插手检验过程,也没催促,就坐在窗台边上,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蔡国平的动作。

  她在等。

  但她不紧张。

  不是因为她确信四百件全部合格——没有人能在结果出来之前确信这一点。

  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两种准备:如果全检合格,合同今天签;如果出了问题,她会根据问题的类型和数量,重新评估合作方案。

  这是她做生意的方式。不赌,不怕,不侥幸。用数据决策,用结果说话。

  下午六点四十二分,最后一件衣服的数据录完。

  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在最底行输入了汇总公式,按下回车,等了一秒。

  数字跳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苏红梅从窗台上站起来。

  林薇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苏红梅。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五千二百个数据单元格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往下拉到最底行的汇总栏。

  “苏总,四百件全检完毕。”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

  “合格品:四百件。不合格品:零件。”

  她抬起头。

  “总体合格率——百分之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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