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赶紧切肉:“就是!还是这位大哥识货!”

  那工人接过肉,闻了闻,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但便宜两毛钱,总归是占了便宜。

  他也没多说,付了钱,提着油纸包就走了。

  刘婶乐呵呵地收了钱。

  由于猪头肉每斤便宜了两毛,那些原本嫌肉贵的家属院老太太们,此时全挤在了刘婶的这边。

  “刘大姐,给我称半斤肥的,要多淋点酱汁!”

  “好嘞!这就来!”刘婶笑得满面红光。

  她那双三角眼不时地往斜对面“许记”瞟。

  此时许南带着魏野去送托儿所的大单还没回,店里只有苏青一个人守着。

  往日里排成长龙的队伍,今天只剩下稀稀拉拉两三个老顾客还在坚守。

  刘婶心里那个舒爽,美滋滋的。

  她心里暗骂:小狐狸精,凭着两口锅就想在后街独吞?这地界儿,还得是我们机械厂老职工说了算。

  就在刘婶得意地数着兜里那叠毛票时,巷口走来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褂子,手里紧紧牵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那男孩穿着件印着五角星的蓝布衫,脖子上挂着个铝制的水壶,一脸的蛮横相。

  这正是许南的前婆婆,王家村最能作妖的刘老太。

  “哟,表侄媳妇,这生意可真是红火得冒油啊!”刘老太还没走到跟前,那大嗓门就先亮了出来。

  刘婶一听这声音,立马放下菜刀,笑得比亲娘见了儿子还亲:“哎哟,表姑!您老人家怎么顶着大日头过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周围排队的邻居都愣住了。

  这刘婶平时自诩是城里人,怎么跟这乡下来的老太太攀上亲戚了?

  原来,刘婶的男人刘保胜,算起来是刘老太老家那边不出五服的远房侄子。

  这阵子刘婶看许南做卤味发了财,眼红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偷偷回了趟乡下,找刘老太合计。

  刘老太正愁没处使坏呢。

  许南离婚后在县城又是租铺子又是开店,这消息传回王家村,把老王家的脸抽得生疼。

  刘老太凭着以前许南在王家做饭时的那点记忆,胡乱抓了几把大料、花椒和老抽,拼凑成个所谓的“祖传秘方”给了刘婶。

  两家人一拍即合。

  刘婶出铺面出本钱,刘老太出方子,这“刘家老卤肉”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杀到了许南对面。

  “表姑,还得是您的方子管用!”

  刘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你看,对面那个二婚头都被咱们挤得没人了。什么狗屁许记,以后这后街就是咱们老刘家的天下!”

  刘老太斜着眼瞅了一眼对面清冷的许记,重重地啐了一口:“呸!那个烂心肝的赔钱货,在咱家的时候就藏着掖着,还说是什么祖传的手艺。我就不信了,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抓药熬汤的本事还不如她?这不,方子往这一摆,大家伙儿还是认老手艺!”

  其实刘老太哪懂什么火候药理。

  她给的方子,除了大量的食盐和上色的劣质老抽,就是拼命加八角。

  味道虽然重,但根本没有许南那份复合香气的层次感。

  “奶奶,我饿了!我要吃肉!”一直拽着刘老太衣角的王启帆嚎了一嗓子。

  这孩子是王家的心头肉,被胡丽丽和刘老太宠得没个样。

  刘婶见状,赶紧在那大锅里捞出一块看着油汪汪的肥肉,手起刀落切成块,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递了过去:“哎哟,大侄孙子,快尝尝。你奶这方子卤出来的肉,神仙吃了都得跳墙!”

  王启帆也不怕烫,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刘老太一脸得色地看着周围的人,仿佛在炫耀自家孙子多有福气。

  然而,肉刚进嘴,王启帆那胖乎乎的脸蛋子突然皱成了一团。他使劲嚼了两下,那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呸!呸呸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启帆猛地把肉吐在了地上。

  “不好吃,太难吃了!”

  王启帆扯着嗓门大哭起来,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几块肉滚进了土里,“奶奶你骗人!这肉一点也不香,一点都不好吃!”

  周围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大家伙儿看着地上那几块颜色发红、肉质干柴的卤肉,心里都打起了鼓。

  其实刚才也有人觉得这肉味道不正,酱油味儿太重,掩盖了肉本身的腥气。但看在便宜两毛钱的份上,都忍着没说。

  刘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极了:“这孩子,咋说话呢?这是老猪肉,劲道!再说了,这可是你奶的方子……”

  “难吃死了!”

  王启帆坐在地上撒起了泼,两条腿乱蹬,“我要吃对面的肉!那里的肉闻着都香,我要吃那一家的!”

  小孩子没心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刘老太气得浑身哆嗦,三角眼里满是怒火。

  她一把将王启帆从地上拎起来,扬手就想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对面的那是仇人!那种狐狸精的东西吃了烂肚子,你……”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许南刚下车,就看见对面鸡飞狗跳的场景。

  她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头上的的确良纱巾,露出一张白净从容的脸。

  这时候,王启帆正巧抬起头。

  虽然他讨厌许南,但小孩子的鼻子比谁都灵。

  随着魏野掀开三轮车上最后一个保温桶的盖子(里面剩了点散底的卤汁),那一股带着陈皮清香、草药甘甜和浓郁肉香的味道,瞬间像长了钩子似的,越过马路,钻进了王启帆的鼻子里。

  “就是这个味儿!奶奶,我要吃那个!”

  王启帆疯了似的往许记这边扑,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才是香肉!我要吃那个!”

  刘婶气得大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对面的毒药!那是一块一毛五一斤,把你卖了都不够!”

  “谁说是毒药?”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魏野单手拎起那个空铁桶,稳稳地往地上一墩。

  他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店门,冷厉的目光往对面一扫。

  魏野这一嗓子,不大,却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刘婶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刘老太本来正扯着嗓子骂孙子,猛地抬头对上魏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凶了。

  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那山里等着扑食的恶狼。

  刘老太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这几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那是没遇上硬茬子。

  这会儿,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拽着王启帆的手都松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这就不是在王家沟那个穷山沟沟里,这是在县城的大街上!

  光天化日之下,周围这么多街坊邻居看着,他魏野难不成还敢当街打人?

  再说了,这刘家铺子可是正经生意,又没偷没抢,凭啥怕他?

  想到这儿,刘老太挺直了腰杆。

  她挺了挺那干瘪的胸脯,三角眼一翻,指着魏野的鼻子就开始阴阳怪气。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魏家那个老三啊!”

  刘老太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咋的?这路是你家开的?话都不让人说了?我说那是毒药咋了?我大孙子那是金贵身子,吃不得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极为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魏野。

  只见魏野身上那件工装背心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跟他在肉联厂那时候的风光样儿简直没法比。

  刘老太嘴角的褶子一扯,那嘲讽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啧啧啧,我说魏野啊,你也算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出过的人才。放着肉联厂那种端铁饭碗的好单位不待,非要辞职跟个被休了的女人混在一起,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这话一出,周围本来还在犹豫买哪家肉的工人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年头,铁饭碗那就是命根子。

  谁家要是出了个正式工,那可是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的大喜事。

  辞职干个体户?在大多数人眼里,那跟二流子没啥区别。

  刘老太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更是来了劲。

  她指着许南,唾沫星子横飞:“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狐狸精转世!专门会勾男人的魂!以前在俺们老王家的时候,就整天把自己捯饬得花枝招展的,跟个妖精似的!

  王家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把这么个扫把星娶进门!这离了婚还不消停,跑到县城来祸害人!要不是她用了什么迷魂汤,你魏野能昏了头,把那么好的铁饭碗都给砸了?”

  刘老太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满是刻薄的得意。

  在她那裹脚布一样的旧思想里,女人离了婚就该躲在阴沟里哭,哪有像许南这样抛头露面还能把生意做红火的?

  这不科学,肯定有猫腻!

  “我看那,她这卤肉摊子指不定就是个幌子,实际上背地里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要不然凭啥那么多人围着转?魏野,你个傻大个,被人当枪使了还在那乐呵,也不怕把你那点家底都给赔进去,最后连条裤衩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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