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把装行李的布包搁在椅子上,随口道:“你管那干什么。”

  “我当然得管。”

  许南走过去,把茶几上压着的那几张票翻了翻,饭菜票,通行证,整整齐齐的,“陆战国首长这是把我们当亲戚招待了。联系医生,腾病房,现在连住的都给安排了。这人情压下来,不是一两句谢谢能还得清的。”

  魏野没接话。

  他把外头的白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出包里的干净衣裳换上。

  一路赶了这么久,身上都是汗。

  许南把那几张票重新摆整齐,压回玻璃板下面。

  “魏野,你说实话,首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就因为你跟陆正华是战友?”

  魏野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许南没注意。

  “战场上救过正华,”

  他把扣子系完,语气没什么起伏,“战友情,不跟你们女人说的那种感情一样,比那个重。”

  “我知道。”许南抬头,“可就算这样,也没理由让一个大首长亲自打电话托关系,腾出高干病房,还把我们安排进省委招待所吧。”

  魏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愿意帮,我们拿着就是。”

  魏野看着她,“欠了就欠了,以后慢慢还。我魏野这条命,上战场时候就已经不值钱了,捡回来之后做的每件事都是赚的,还不起就豁出去帮他办事,总有还清的那天。”

  许南猛地起身,温热的手心死死捂住魏野的嘴。

  那股子没散尽的烟草味往鼻子里钻,她心里直发酸。

  “魏野,你再胡说一个字试试?”

  她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很大,压根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什么叫命不值钱?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的准许,谁也别想拿走。”

  魏野没躲,任由那只微凉的小手贴着嘴唇。

  他感觉到许南的指尖在发抖。

  魏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了下来。

  他掌心的老茧磨得许南皮肤生疼,却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不说了。”

  魏野嗓音沙哑,把那只手紧紧扣在手心里。

  “以前在南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我确实觉得死在哪儿都一样。那时候老魏家只把我当牲口,活着就是受罪。”

  他停了停,顺势一拽,把许南带进怀里。

  “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家了,有媳妇,还得给爷爷养老送终。”

  “为了你,我也得把这条命守好了,长命百岁地陪着你。”

  ————

  天擦黑的时候,陆正华就没再坐得住了。

  招待所206那间套房里,他在沙发上换了三四个坐姿,最后干脆站到窗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楼下那条灯光昏黄的街道。

  大伯一大早就不见了人。

  方晨亮也跟着消失。

  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院子里纹丝未动——所以是步行出去的?

  上午他去县医院跟魏野交代完省军区总院床位的事,折回来时,房间还是空的。

  下午他去供销社给大伯买了几包淡竹叶茶回来,人还没在。

  这不对劲。

  大伯这辈子守时出了名,几点干什么事,掐得比闹钟还准。

  这次来县城,原本的行程是去城郊祭扫,办完了直接回省城,排得满满当当,不存在“出去溜达”这种选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陆正华把茶杯放回茶几,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陆战国在前,方晨亮在后,两人走过来。

  陆战国换了身衣裳,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鞋底沾了半圈黄土。

  陆正华盯着那鞋底,眉头皱了下。

  乡路上的泥,不是县城里的。

  “大伯,您上哪去了?”

  陆战国走进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正面回这句话,先开口:“魏野走了?”

  “早上出发的,”陆正华跟进来,把门带上,“我去医院那边送他们,车是机械厂借的,他找了个老战友开车。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到省城了。”

  “嗯。”

  陆战国坐进沙发,接过方晨亮递来的热茶,捧着没喝,就那么坐着。

  方晨亮往里屋缩了缩,脚步极轻。

  陆正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大伯有个特点——永远在想事情。

  但想什么,不到他主动开口,谁也甭想套出来。

  可今天,那种感觉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连方晨亮都比往常少了几句话。

  陆正华拖把椅子坐到大伯对面,直接问:“大伯,今天到底去哪了?”

  陆战国抬眼看他,停了两秒。

  “出去办件事。”

  就这五个字,再没了下文。

  陆正华盯着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您是不是去打听魏野的事了?”

  这回陆战国没停顿,反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您今天反常。”

  陆正华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膝盖上,“您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帮人的性子。魏野一来,您就帮他联系刘院长,这事本身就不像您的作风。今天又一整天不见人。”

  陆战国喝了口茶,没接话。

  陆正华把话说明白了:“大伯,您帮魏野,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这问题抛出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战国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了外甥一眼,换了个方向:“你认识他多久了?”

  “打仗那会儿,”

  陆正华想也没想,“我刚上战场,他已经是侦察连的班长。那次被围,他带人进去把战友拖出来,出来的时候让我在阵地后头等。后来一颗子弹擦过来,是他往我这边扑的,直接把我给压住了。”

  “他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话少,脾气怪,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就打仗拼命那件事,没的说。”

  陆战国就看着他,没说话。

  陆正华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往椅背上靠了靠:“大伯,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他在你们连,就这一个人是本县的?”

  陆正华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不是,我们连不少人。但说起来老家是这边的……好像就魏野一个。”

  陆战国嗯了一声,把眼神转向窗户外头。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把窗纸映得泛着一点黄。

  陆正华忍不住了:“大伯,您到底在查什么?”

  “没查。”

  “那您今天去哪了?”

  “出去走走。”

  陆正华:“……”

  他这辈子见过的嘴最严的人,排第一的一定是他大伯,没有悬念。

  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不出个所以然,站起身准备进里屋。

  “正华。”

  陆战国突然叫住了他。

  陆正华转过身。

  “魏野他娘,你见过吗?”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陆正华皱着眉头想了下:“没见过。他跟家里闹翻了,我去他那边,也没上过魏家老宅。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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