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黑漆漆的。

  朱涛死死捂着朱老太的嘴,把她拽到楼梯拐角,压着嗓子低吼。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个小李是个什么条件?街道办的一个临时工!她除了能生孩子还能干啥?”

  朱老太挣脱开儿子的手,大口喘着气,还不服气。

  “生大胖孙子还不够?咱们老朱家不能断后啊!我看那小李就挺好,听话,屁股大,指定能生男娃!”

  “生男娃能当饭吃?能给我换个副科长的红头文件?”

  朱涛急得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年底科里就要定副科的人选了,就这一个月的事!我那几个竞争对手,哪个背后没点关系?我靠什么跟人家争?就靠我每天早去晚归打扫卫生?”

  朱涛凑近了些。

  “郭雪婷她爸是军区后勤部部长!只要老头子在饭局上随便提一句,市委那边谁不给几分薄面?这副科的位子就是我的!您现在弄个临时工回来把郭雪婷气跑了,她爸能饶了我?我这辈子就只能在干事的位子上熬到退休了!”

  朱老太被儿子这番话镇住了,干瘪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就由着她骑在咱娘俩头上作威作福?连顿饭都不做,这还叫媳妇吗?”

  “小不忍则乱大谋!”

  朱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等我把副科的位子坐稳了,把关系网铺开了,到时候再慢慢调理她也不迟。现在这节骨眼上,您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个好婆婆的样来!别再提什么生儿子小老婆的事,听见没!”

  朱老太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一听关系到儿子的官帽子,立马怂了。

  “行,听你的。妈不管了,妈这就回屋睡觉去。你赶紧进去哄哄吧。”

  朱涛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顺手把门反锁上。

  他走进厨房,把煤球炉子捅开,手脚麻利地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进了里屋。

  郭雪婷还坐在床沿上,看着墙发呆。

  “雪婷,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朱涛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我刚才在外面把妈狠狠数落了一顿。她老糊涂了,听风就是雨。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街道办,把那件破毛衣摔在李娟脸上,让她以后少来咱家沾边!”

  郭雪婷冷眼看着他表演。

  她心里明镜似的,朱涛这是怕她闹到大院里,影响他的前途。

  但她没拆穿。

  “放那吧,我不饿。”郭雪婷语气冷淡。

  朱涛见她没再提离婚的事,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行,你先歇着。我把外头收拾收拾。”

  朱涛退出里屋。

  郭雪婷看着那碗面条,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挑了几根吹凉,喂给刚醒过来的朱依依。

  这日子,就这么捏着鼻子往下过吧。

  ……

  另一边,文化路。

  夜色渐深,许记卤味的铺子里却灯火通明。

  许南坐在一堆小山高的香料前,正把八角、桂皮、草果按比例往粗棉布缝制的纱布袋里装。

  明天要多加两锅肉,料包得提前备好。

  “叩叩叩。”

  半掩的铺子门被敲响。

  关静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许南姐,没打扰你干活吧?”

  关静自来熟地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皮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许南赶紧放下手里的纱布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里屋倒了一搪瓷缸凉白开递过去。

  “没打扰,这会儿正好闲下来。”

  许南在关静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看着那支明晃晃的钢笔,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向阳县的村支书。

  现在有个省城晚报的记者坐在对面,要拿笔把她说的话记下来印在报纸上,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关静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拿手背一抹嘴,看出了许南的局促。

  “许南姐,你别紧张。咱们这就是随便唠唠家常。”

  关静把钢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你就当我是陆明月,平时你们怎么聊天,现在就怎么聊。”

  许南听她提起陆明月,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松。

  “行,你想问啥就问。”

  许南重新拿起一个空纱布袋,抓了一把花椒塞进去,“我这人嘴笨,要是说得不对,你多担待。”

  关静翻开笔记本,拿着笔在纸上点了点。

  “许南姐,你这铺子开在文化路十字口,生意这么火爆。你当初是怎么想到来省城干个体户的?”

  许南手里的动作没停,麻利地给纱布袋打结。

  “哪有什么长远打算,就是为了生存。”

  许南把装好的料包扔进旁边的竹筐里,“我爷爷瘫痪在床,吃药打针哪哪都要钱。县城医院治不了,只能到省城来。恰好我之前在县城就是开卤肉店的,现在也算是重拾老本行。”

  关静唰唰地在本子上记着,点了点头。

  “现在国家政策好了,放开手脚让大家搞活经济。你这手艺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给老人治病,这叫自立自强!”

  关静抬起头,眼睛发亮,“那你们家里人呢?他们不支持你吗?我听我妈说,你是跟家里断了亲才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铺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后院传来魏野拿刷子用力刷洗大木盆的“哗啦”声,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许南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干瘪的草果。

  “他们不支持。”

  许南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关静预想中的委屈和哭诉。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换彩礼的物件。我爷爷瘫了,他们嫌是个累赘,不肯出钱治。我不可能不管我爷爷,我就跟他们断亲,带爷爷来这边治病。”

  关静手里的钢笔顿住了,有些为难地看着许南。

  “主编今天下午看了我的采访提纲,他对断亲这事儿有点顾虑。”

  关静咬了咬笔杆,实话实说,“他怕这题材太激进,读者接受不了。他问我,你是不是为了逃避家里的包办婚姻,才下狠心断亲的?”

  在刘长青看来,如果是为了反抗封建包办婚姻,那这事儿就能往“新时代女性觉醒”上靠,名正言顺。

  许南把手里的草果扔回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逃婚。”

  许南看着关静的眼睛,坦坦荡荡地开了口。

  “我是结过婚的。后来在婆家过不下去,离了。我家人看我开店赚了钱又来管我要钱。当初逼我结婚的时候就是为了彩礼钱,我不想继续被他们吸血,所以才断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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