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后墙还有点漏风,去补两铲子泥。”

  许南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但只要想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心里就莫名的踏实,“那是是个实诚人,手里存不住活。”

  赵晓月嚼着苹果,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许南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坏笑起来:“啧啧,‘实诚人’……南南,你这评价可挺高啊。我看他对你也挺上心的,刚才那护犊子的样,哎呦喂,比我那对象强多了。”

  提到这茬,许南把手里的果核往煤斗里一扔,顺势在长凳上坐下,两条腿舒展地伸直了,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慵懒劲儿。

  “说起来,你跟李强怎么样了?”许南偏过头,目光落在赵晓月脸上。

  李强是赵晓月的对象,在县城运输队开大车。

  这年头,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那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油水足,见识广,十里八乡的大姑娘挤破头都想嫁。

  赵晓月撇了撇嘴,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不以为然:“还能咋样?就那样呗。前天说是去省城拉货了,估计得过两天才回来。一天天的不着家,比那候鸟还忙。”

  她嘴上嫌弃,可提到那人的时候,眼角眉梢那股子小女儿家的娇态却是藏不住的。

  许南可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的口是心非。

  她伸手戳了戳赵晓月的脑门:“你啊,就知足吧。李强那是正经上班,又是技术工种,以后前途大着呢。关键是人老实,对你也知冷知热的。上次你随口说想吃省城的酥糖,人家大半夜跑供销社去排队,这就够难得的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大部分都跟王建国似的,有点钱就觉得自己是皇上,恨不得女人跪着伺候。

  像李强那样愿意把赵晓月捧在手心里的,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切!”赵晓月一昂下巴,那短短的学生头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他对我不好的话,姑奶奶我还能跟他处?他要是敢我有半点不好,我就把他那车胎给扎了,让他推着车回县城!”

  这话也就赵晓月敢说。

  许南听得直乐,心里却也替好姐妹高兴。

  晓月这性子泼辣,要是真找个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日子肯定过得鸡飞狗跳。

  李强性子温吞,正好互补。

  “好好好,知道你厉害。”

  许南笑着给她顺毛,“不过话说回来,结婚的事儿你们定了吗?这都处了半年多了吧?”

  赵晓月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稍微红了红,眼神有点飘忽:“他说……这次从省城回来,就带我去见他爸妈。要是没啥问题,年底就把事儿办了。”

  “那是好事啊!”许南眼睛一亮,“等你结婚,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拉倒吧,你现在可是‘净身出户’,留着钱自己花吧。”

  赵晓月把苹果核扔了,拍了拍手上的黏糊劲儿,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南南,我跟你说,这次李强去省城,我让他帮我留意了个东西。”

  “啥?”

  “缝纫机!”

  赵晓月眼睛发亮,“二手的也行。我在厂里干这几年,手艺也练出来了。我想着,要是能弄台缝纫机,以后下了班还能接点私活。现在城里人都时兴做布拉吉,手工费可不低呢!”

  许南听得心里一动。

  这也是个路子。

  现在是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的风刚吹起来,虽然农村还是一潭死水,但城里人的心思已经活络了。

  大家都爱美,都想穿新衣裳。

  “这想法好。”

  许南点头赞同,“咱们女人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不管有没有男人,自己能立得住才是硬道理。”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魏野扛着铁锹走了回来。

  他刚才在后头显然是听见了俩人的笑声,这会儿进院子的时候,特意把脚步放重了些,免得吓着人。

  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胳膊上还沾着点泥点子。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痕被阴影遮了一半,看着没那么凶了,反倒显出几分刚毅。

  “后墙补好了。”魏野把铁锹立在墙根底下,声音低沉,“今晚应该不透风了。”

  赵晓月一看这“活阎王”回来了,立马把刚才那股子傲娇劲儿收了收,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冲魏野咧嘴一笑:“辛苦魏三哥了!要不怎么说南南有福气呢,这邻居当的,比保镖还尽职。”

  魏野被这一句“有福气”给烫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闷声道:“顺手的事。”

  许南把那个装了半个苹果的碗递过去:“魏大哥,吃点水果,润润嗓子。”

  魏野看着那个削得干干净净、连核都挖掉了的苹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吃,这玩意儿精贵,女人家吃就行了。

  可对上许南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伸手接过来,那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尽量小心地不碰到碗沿,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那个……”魏野拿着苹果,站在那儿有点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大个子小学生,“那你们聊,我回屋了。”

  说完,他也不敢多看,抓着苹果转身就钻进了自己那间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赵晓月的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南南,你看他那样!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这哪是活阎王啊,这分明是个纯情的大狗熊嘛!”

  许南也忍不住笑,心里那点因为离婚、分家带来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

  赵晓月今晚没打算走,反正魏野那屋大,许南这屋虽然破,但好歹炕是热乎的。

  两人挤在那张铺了新麦秸的炕上,盖着许南唯一的旧被子。

  月光从还没糊窗户纸的窗框里洒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银霜。

  “南南,”赵晓月翻了个身,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困意,“你真打算以后就在这西头住下去?这地儿……虽然魏三哥人不错,但毕竟名声不好,而且地也荒。”

  许南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这里确实荒,确实穷。

  两间破土房,一块盐碱地,外加一个全村都怕的邻居。

  要是换了旁人,估计哭都来不及。

  可许南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荒怕什么?”许南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地荒可以开,房破可以修。只要没人吸我的血,没人给我气受,我就能把这日子过成花儿。”

  她翻身侧对着赵晓月,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知道这丫头肯定也没睡实。

  “晓月,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县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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