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秋雁靠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军婚。

  这俩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关系。

  别说是她妈秦成玉平时只敢在筒子楼里撒泼打滚,就算是市委里的大领导,谁要是敢来搞破坏,那是要被保卫科直接抓进去吃牢饭的!

  只要领了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纸,她秦成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休想再把她拉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联谊会上当猪肉卖。

  蒋秋雁的眼睫毛剧烈地颤着,眼底那股子死灰般的绝望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是真舍不得眼前这个男人。

  这大半年来,陆正华虽然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可天冷了知道给她送带着体温的军大衣;下夜班了,会蹬着自行车在医院后门的冷风里死等。

  在这个家里只拿她当攀高枝筹码的世道里,只有陆正华是真拿她当块宝在疼。

  凭什么要为了她妈那个见不得人的虚荣心,就把这么好的汉子往外推?

  她不甘心。

  蒋秋雁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陆正华胸前的绿军装。

  “正华……”

  她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抬起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咱们俩……真能行吗?”

  她心里还是怕。

  “我昨天在礼堂惹了那么大的笑话,沈阿姨和大嫂他们全看见了。陆家是什么门楣,我妈又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真要为了我,把这些糟心事往自己身上揽?我怕连累你被人戳脊梁骨。”

  陆正华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疼得直抽抽。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胡乱揉了一把她被风吹乱的短发,咧开嘴笑了。

  “说什么浑话呢。咱们老陆家人,最不怕的就是事儿。”

  陆正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拿宽阔的后背挡住江面吹来的秋风。

  “我伯娘昨天下午是气坏了,但她气的是你妈那做派,不是你。我大哥大嫂更是个明事理的。只要咱们俩把心定下来,把证扯了,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嫂。

  以后谁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不用你出面,你男人我第一个冲上去扇他嘴巴子!”

  他顿了顿,下颌线紧绷,语气越发笃定,“至于你妈那边,你更不用操心。等红本本一拿到手,我亲自穿着军装去你们蒋家走一趟。我就把那红本本拍在桌子上,我倒要看看,谁敢顶风作案!”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砸在蒋秋雁心口上,把最后那一丝顾虑也砸了个稀碎。

  是啊。她是正经学过医的文化人,怎么能一直被秦成玉那点封建做派拿捏着。

  只要有了这身绿军装当靠山,她就彻底自由了。

  “好。”蒋秋雁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个字出口,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那……打结婚报告,得多久啊?”她问得有些急促,脸颊上也飞起两团红晕。

  陆正华见她终于松口,高兴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要不是顾及还在公园里,他真想把人直接扛起来转上三圈。

  “快!快得很!”

  陆正华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两眼直放光,“你的政审,咱们刚处对象那会儿,大队政治部那边早就摸过底了,祖宗三代清白得很。现在就差我回去写个书面申请。”

  “我今晚回营里就写!明天一早,我就去政委办公室门口堵他。只要他盖了公章,介绍信马上就能开出来!”

  “要是政委不卡人,明天下午咱们就能拿着条子去街道办扯证!”

  陆正华这话说得太急,像是恨不得当场就把人领去民政办门口排队。

  蒋秋雁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刚才那点哭出来的狼狈还没退干净,这会儿耳根子又红透了。

  “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蒋秋雁低声嗔了他一句,“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又不是你们营里集合吹哨,政委盖个章就能把我拎走。”

  陆正华听见她还能这样跟自己说话,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左右看了看。

  红星公园这个点人不多。

  陆正华喉结滚了滚,突然伸出胳膊,一把将蒋秋雁搂进怀里。

  蒋秋雁吓了一跳,慌忙抬手去推他。

  “你干什么呀!”她压低声音,急得左右张望,“这是公园里,万一有人看见怎么办?”

  “我看过了,没人。”

  陆正华抱得很紧,“就抱一会儿。”

  蒋秋雁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又羞又气。

  “你一个带兵的营长,还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抱自己媳妇,算什么偷偷摸摸。”

  陆正华低头,声音闷在她耳边,“再说了,还没盖章呢,我不得先把人哄住?万一你一会儿又说要散,我上哪儿哭去?”

  蒋秋雁心口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冒出来。

  她没再推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听着那里面一下接一下的心跳。

  陆正华抱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些。

  “回头我给你买瓶蛤蜊油。”

  陆正华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干裂的唇角,“瞧你这嘴,都裂口子了。医院食堂是不是又没油水?脸也瘦了一圈。”

  蒋秋雁被他说得心里发软,嘴上却忍不住反驳:“你别什么都怪医院。急诊科忙起来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

  “那以后不许这么熬。”陆正华皱着眉,像是在训手底下不听话的新兵,“夜班再忙,也得吃饭。你要是没空去食堂,我给你送。”

  “你营里不训练了?”

  “训练归训练,媳妇归媳妇。”陆正华说得一本正经,“这两样都不能耽误。”

  蒋秋雁脸上的热意又往上窜。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证还没领呢。”

  陆正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她话里的口风。

  “那就说正事。”

  他松开她,却没舍得放手,直接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结婚报告我回去写。介绍信我想办法催。可你这边还有个要紧东西。”

  蒋秋雁抬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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