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的年还没过完。

  长安城的红灯笼要挂到元宵才收,鞭炮声还时不时的响起。

  大街上,舞狮的队伍从初一到十五,一天没停过。

  一切都很祥和,不过若开邦的日子,倒是有点难过了。

  正月初十,若开邦实兑,山温的官邸里吵成了一锅粥。

  长条桌两边坐着若开邦的几个头面人物。

  左边是坤盛,若开邦军队的司令,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看着就不像好人。

  右边是貌昂,管着实兑港口的生意,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亡命徒。

  再往两边坐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头目,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有的抽烟,有的喝茶,表情都不太好看。

  吵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山对面的生意。

  “几吨。”貌昂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五根,“五吨。一次过去,够卖半年。

  那边的价格已经翻了三倍,现在不进,过两个月连汤都喝不上。”

  坤盛倒是没说话,但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从他脸上的疤痕旁边飘过去。

  山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听貌昂说完了,又听另外几个人说了,等所有人都闭了嘴,他才开口。

  “绝对不行。”

  貌昂的笑脸僵了一下:“总理,五吨不多。分开几条路走,南华人的巡逻队查不到的。”

  山温看着他,凛冽地说道:“我说不行,谁都不许动。以前你们小打小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斤几两的,南华人懒得管。现在想要运五吨,你当南华人是瞎子?”

  貌昂也不嘻嘻了,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

  “总理,那边没货了。昂敏把罂粟铲了个干净,烟馆关了一多半。

  几百万人的市场,你让他们怎么熬?现在那边一块大烟膏能卖到这个数。”

  他又伸出手,这次是五根手指,翻了翻,变成十根。

  坤盛把烟掐灭了,终于开口,他一开口,底下人都安静了下来:“总理说得对,五吨太多了。

  你运五吨过去,万一被查到,南华人就有借口打过来。”

  貌昂转头看着坤盛,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司令,你怕了?”

  坤盛倒是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他:“我不怕南华人打仗,我怕打不赢。

  去年仰光十几万人,一天都没守住,你觉得自己比吴努强?”

  貌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山温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来:“够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若开山对面的生意,谁都不许碰。谁碰了,出了事自己兜着,别来找我。”

  貌昂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朝山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稀稀拉拉地散了。

  坤盛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山温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山温坐在空荡荡的长条桌前,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貌昂不服气,也知道坤盛心里也在打鼓。

  若开邦除了大烟,什么都没有。

  地瘦,种不出多少粮食;山多,开不出几块平地;

  海边的渔港倒是有几条船,但捕上来的鱼连本地都卖不完。

  几万条枪,几万个人,靠什么养活?

  靠英国人给的那点援助?

  英国人的钱也不是白给的,每一分都要拿东西去换。

  若开邦的山沟里,樱粟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从英国人殖民缅甸的时候就开始种,种了快一百年。

  日本人来了接着种,缅甸独立了还是种。

  不种罂粟,山里的人吃什么?

  但种罂粟是一回事,把货运到山那边去是另一回事。

  若开山脉对面就是南华的地盘。马圭省驻扎着一个师,妙瓦底省也驻着一个师,像两把刀架在若开邦的脖子上。

  平日里那些驻军分散在山里的各个隘口,一个班一个排地守着,巡逻队天天在山路上转。

  小打小闹,几斤几两,他们懒得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五吨?那是捅马蜂窝。

  山温心里十分清楚南华的禁毒力度有多大。

  去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云远府、掸北府那些漫山遍野的罂粟田,南华军队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不听话的人杀了,听话的人改种粮食。

  南华人不喜欢大烟,谁碰谁死,这是整个东南亚人的共识。

  今天这个争吵,不是一次两次了,主要原因,还是源于去年昂敏那家伙干的事情。

  昂敏这个人,山温看不上。

  一个副卫队长,靠着杀自己总统上位,放在以前,连给他倒茶都不配。

  但昂敏做对了一件事,他跟紧了南华的大腿。

  南华说要禁毒,昂敏就把罂粟铲得一棵不剩。

  不仅仅是禁毒,他还借着这个机会,将看不起他的人,全部给弄死了。

  前吴努政府的国防部巴瑞死了,内政部长死了,警察总监死了,两个军区的司令官也死了。

  昂敏的手段狠,但不是乱杀。

  他杀的都是有威望的人,那些在军队里、在民间能一呼百应的人。

  杀完了,换上自己的亲信。

  现在缅甸的各个要害部门,从上到下,全是昂敏的人。

  德钦丁还坐在总理的位置上,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吉祥物了。

  山温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他不能让貌昂那些人乱来。

  几吨大烟运过去,南华人不可能不知道。

  到时候,南华的军队翻过若开山,他拿什么挡?

  可是貌昂说得也对。

  那边的市场是空的,几百万人的市场,没人供货。

  以前靠缅甸本地的罂粟田撑着,现在田没了,烟馆关了,瘾君子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货。

  若开邦的大烟质量好,价格便宜,运过去就是几倍的利润。

  貌昂做了一辈子大烟生意,让他眼睁睁看着钱从眼前飘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貌昂离开山温的官邸后,没有回家。

  他去了实兑码头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那是他的据点。

  楼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都是他手下的头目。

  貌昂坐下来,把山温的话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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