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耀武手里的馒头捏变了形。

  杜聿明低着头,看着桌面。

  宋希濂把刚戴上的眼镜又摘了下来。

  廖耀湘盯着墙角,眼睛一眨不眨。

  黄维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拽住了裤子。

  食堂里安静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然后,王耀武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拍。

  “写三大战役?写什么?写我们怎么输的?写了六年了,材料摞起来比人都高。还写?”

  杜聿明苦笑了一声:“佐民,你这六年写的材料,加起来够出一本书了吧?”

  “出书?我那材料要是出书,书名就叫《我怎么把济南丢了》。”王耀武往椅背上一靠,“丢人。”

  这话一出,食堂里哄地笑开了。

  笑完之后,又安静了,因为每个人都写过。

  写自己怎么输的,写自己怎么被俘的,写了一遍又一遍。

  学习的时候写,交代的时候写,检讨的时候写。

  六年下来,每个人都写出经验了——哪些该详写,哪些该略写,哪些该一笔带过,哪些该避重就轻。

  材料交上去,管理干部看了,有时候打回来重写,有时候批一句“认识不够深刻”,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收走了。

  但今天老李说的不是写交代材料,是写“如果让你们重新指挥,你们会怎么打”。

  这就不一样了。

  交代材料是写“我错在哪里”。

  重写指挥案是写“我怎么才能不错”。

  一个是认错,一个是假设。

  认错他们写了六年,早就写麻了。

  至于假设——他们自己私下里假设了无数遍。

  就在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道时候,黄维开说道:“写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他:“写给谁看?”

  老李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一直没走。

  他听见黄维这句话,走进来,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实话告诉你们。上边打算拍电影。”

  食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拍电影?拍什么电影?”

  “拍三大战役?拍我们怎么输的?”

  “这不光是丢人,这是把丢人的事拍成电影,让全国人民看!”

  王耀武腾地站起来:“老李,这事你得说清楚。我们写的材料,是要拿去拍电影的?”

  老李点了点头。

  “拍给天下的人看?”

  老李又点了点头。

  王耀武的脸一下子垮了:“那我干脆在功德林住一辈子算了。出去了还怎么见人?

  打输了就打输了,还要拍成电影广而告之?我王耀武这张脸往哪搁?”

  杜聿明也坐不住了:“老李,这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我们在座的,当年指挥的仗,赢的少输的多。拍成电影,那不成了——”

  “成了什么?”老李反问道。

  廖耀湘倒是说出来了:“成了笑话!全天下人的笑话!

  这事拍成电影,我儿子看了怎么想?我孙子看了怎么想?”

  宋希濂叹了口气:“廖耀湘,你想多了。你儿子现在在哪你都不知道,还孙子呢。”

  廖耀湘愣了一下,被俘之后,只知道妻子带着家人去了孤岛,后面怎样了,他一无所知。

  他颓然的坐了下来。

  功德林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家人在哪。

  有的在台岛,有的去了国外,有的音信全无。

  六年了,写过的信石沉大海,寄出去的材料杳无回音。

  食堂里安静了。

  老李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不想拍?”

  没有人说话。

  “你们争了六年,争的不就是这些吗?锦州该不该守,济南该不该撤,淮海该不该打。

  你们私下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把你们的想法写出来,让上头的人看看,

  你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重来一次,你们会怎么打。

  这不是让你们认错,是让你们说话。”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谁写得好,写得详实,写得有真东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王耀武忍不住了:“写得好能干啥?”

  老李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立功。”

  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立功?立功能干啥?”

  “能减刑?”

  “能。”

  老李抬手压了压:“立功的,有机会特赦。”

  食堂里再一次炸了。

  王耀武腾地又站起来。

  杜聿明抬起头,盯着老李。

  宋希濂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廖耀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波涛张着嘴,忘了合上。

  只有黄维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等食堂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特赦?”他冷笑了一声,“拿什么换特赦?拿我们当年打败仗的教训?拿我们全军覆没的耻辱?拿我们被俘的屈辱?”

  他看着老李:“我黄维打了败仗,被俘了,我认。但让我把打败仗的经历写出来,拍成电影,换特赦——”

  他站起来:“我不写。”

  食堂里安静了。

  黄维是功德林里有名的硬骨头。

  别的战犯或多或少都写了交代材料,他不写。

  让他写,他就写“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不认为我有罪”。

  管理干部拿他没办法,别的战犯也拿他没办法。

  有人私下劝他,你写几句软话,说不定能早点出去。

  他说,我写软话,对得起死在双堆集的弟兄吗?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老李,脸上没有表情。

  老李看着他,也没有表情。

  过了很久,老李说:“黄维,你不写,可以。但别人写不写,是他们的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材料纸在管理室,想写的,晚饭后来领。”

  然后他端着缸子走了。

  食堂里,战犯们还坐着。

  王耀武看着黄维,杜聿明看着桌面,宋希濂看着墙角。

  廖耀湘站起来,走到黄维身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黄维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功德林里比往常安静得多。

  院子里,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背着手走来走去,有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王耀武在操场上转了十几圈,最后停下来,骂了一句粗话,朝管理室走去。

  傍晚,管理室的灯亮了。

  老李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摞稿纸。

  王耀武第一个进来,领了一份。

  然后是杜聿明。然后是宋希濂。

  然后是杨波涛。

  一个接一个,沉默着进来,沉默着领了稿纸,沉默着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廖耀湘。

  他领了两份。

  老李看了他一眼,廖耀湘没说话,拿着两份稿纸走了。

  黄维的铺位空着。

  稿纸放在他的枕头边上,没人动过。

  廖耀湘把多领的那份稿纸放在黄维的枕头下面,压了压,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拧开钢笔,在稿纸第一行写了一行字:辽西战役指挥案。

  这一夜,功德林的灯亮了一宿。

  只有黄维的铺位,黑着。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枕头下面的稿纸,没有动过。

  话说管理员老李,看着这争吵一天的战犯们,突然想到,要是把这功德林的点点滴滴拍成电影,会不会有意思的多?

  于是他连夜写了一封建议信信,寄给了电影厂的王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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