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集市。

  天刚亮,人已经聚起来了。

  北国这边的村子靠着边境线,日子比内地松快些。

  南华那边的粮食、布匹、日用品不缺,边境上有集市,拿东西换东西,互通有无。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一行行的标语。

  “人有多大胆,地有XXX”。

  “不怕办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能想到,一定能办到。”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歇脚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老郑蹲在板车后头。

  他今年五十出头,老家四川的,四年前迁到了这边。

  干辣椒、红薯、几把干菜,铺在一块塑料布上,角上压着半块砖头。

  旁边的老刘也蹲着,山东口音,嗓门不小,语气不急:“老郑,你听没听到昨天那边放的歌?”

  “听到一点。”老郑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昨天晚上就开始放了,今早又换了一首。喇叭声音大,传得远,隔着一道界都听得见。”

  “我昨晚上听了好久。那首什么狼烟起江山北望,哎呀,听得我心头一紧。”

  他咂了咂嘴:“不过后来放的那几首提气。什么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唱到心坎里了。”

  旁边一个背篓的女人停下来翻辣椒,听见了这话,也蹲下挑了两把:

  “我昨天也听到了,我家那口子听完半天不吭声,问他咋子了,他说没咋子。”

  她顿了顿:“我看他就是被唱中了。”

  女人把辣椒塞进背篓里,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你说那个啥子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人家唱的是不怕吃苦不认命。

  这有啥子问题嘛?咋个就不让听了?”

  老刘把搪瓷缸子盖好:“你不懂,上头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想法不一样噻。你听歌是听歌,人家听歌是听风向。”

  女人撇了撇嘴:“风不风向的,关我们啥子事。唱得好听就行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钱递给老郑,背着篓子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下。

  南华那边的喇叭还在响,隐隐约约是一首粤语歌,节奏明快,不像是刚才那首。

  老郑把钱揣进内兜里,又把烟锅点上:“昨天还在放,今天村上就说要开会了。你说这歌有啥子问题嘛?”

  “人家说了,这是文化渗透。”老刘从搪瓷缸子盖沿上抹了一下,“上头讲的嘛。”

  “啥子文化渗透?我以前在老家,山歌唱得满山都是,也没见把谁渗透了。”

  “那是山歌嘛。”老刘说,“这个是广播,不一样的。”

  “广播又咋子嘛,还不就是一首歌。”

  老刘没有接话。

  远处南边的大喇叭又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不像之前那首那么重。

  老刘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又收回目光:“好听,但好听得让人不太踏实。”

  下午,村里大队部又开了大会。

  队干部坐在桌子一头,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底下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靠在墙边剥花生。

  坐在前头的人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纸,念了一遍:

  “各大队、各生产队注意,南边方向广播信号异常活跃。

  据上级通报,其部分文艺节目包含资本主义文化渗透内容,具有腐蚀思想、瓦解斗志的不良倾向。

  即日起,严禁私自收听南华广播,各村大队集体收音设备一律统一校准、锁定本台频段,私自调频者按违纪处理。”

  他念完了,把文件折好放回口袋里:“各村各户都记好了,不准听,不准传,不准议论。谁要是听了传了,出了事自己负责。”

  底下安静了几秒。

  老刘坐在后排,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那几首歌还能不能听?”

  “不能。”队长说,“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那个唱啥子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也是资本主义?”老刘又问了一句,像是真心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是。”队长拍着桌子说道,“那是个人奋斗那一套,跟我们集体主义精神不符。”

  “哦。”

  老刘没再问,又剥了一颗花生。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要是听过了,要不要写检讨?”

  队长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但还是说了一句:“听过就算了,以后别听。”

  散会的时候,老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出了大队部的门,天还没黑透,南边的天边还有一线亮光,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老刘跟在他后面出来,边走边摇头:“开了个会,放了几个屁,就为了一首歌。我听了又咋子嘛?它还能让我少种几亩地?”

  “你少说两句。”老郑揪着他的快走了几步说道。

  “我说的是实话。资本不资本,跟我们有个啥子关系嘛。我天天在这边卖红薯,那边买盐买布,哪个资本来管过我?”

  老郑可不干搭茬。

  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哼了一句调子,“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记对调子,刚哼完就停了,像是觉得不该哼,又像是怕被听见。

  老郑没有回头看是谁哼唱,只是脚步慢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走了几步,他想起几年前刚从四川迁过来的那会儿,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辰。

  什么都没带,在集市上找活干,蹲在路边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一份活。

  后来慢慢攒了钱,做了点小买卖,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他觉得,那些歌里唱的东西,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人帮他写出来。

  这里的村干部也只是传达一下上头的文件,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什么要亩产不日就要超过对面的南华,说的比这歌里唱的还好听。

  第二天一早,集市照常开。

  对面的大喇叭还是一直重复播放着歌曲。

  这次老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台小收音机,用一块旧布裹着,藏在外套里。

  这是他用自己在地里挖出来的袁大头换过来的二手收音机。

  那天集市上的人还是照样来,照样走。

  有人在讨论收成,有人在问南华那边的盐价,有人在讨价还价。

  就是没有人讨论昨天开会的内容。

  到了收摊的时候,老刘把收音机包好,揣回怀里。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胆子不小。”

  老刘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怀里那团旧布:“那首水手真好听,我听的时候都没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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