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站在徽猷殿门口,目光盯向斜对面的大仪殿。

  阳光从西侧照入,铺在她的脚下。

  铺陈如剑。

  武后侧过身,看向左侧廊柱之下正在记录整理的上官婉儿。

  她原本有些沉重的脸色一下子平静下来,抬头唤道:“婉儿!”

  上官婉儿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笔,起身谨慎的走了出来,福身道:“太后!”

  武后点头,问:“今日里外的事情都说一说吧。”

  “是!”上官婉儿起身,略微沉吟道:“太后,今日奴婢去请陛下,陛下正在读《太宗实录》,刚好读到了武德九年,太史监傅奕上奏,太白复经天,秦王当有天下。”

  武后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

  还是那一套。

  上官婉儿随即将李旦一路上说的话,全部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只是,她略去了两人的眼神对视。

  “赏功罚过。”武则天似笑非笑的看了上官婉儿一眼,问道:“你觉得皇帝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陛下是在拉拢婉儿,他其实也是在拉拢徽猷殿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周国公他们兄弟。”

  听到上官婉儿提到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上官婉儿低头,神色微微一松。

  她知道,她就算是今日将皇帝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武后,武后也不会在意皇帝拉拢她的事情,因为武后有更加需要担心的人去担心。

  武承嗣和武三思的父亲,武元爽和武元庆。

  都是死在武后手上的。

  如果其他人拉拢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或许只是不屑的冷笑一声,但李旦拉拢武承嗣和武三思,情况又是不一样。

  她稍微回神,看向上官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太后,奴婢觉得,陛下还是之前的手段,他在相王府时就想过,他登基之后,宫中是太后的人,也应该是他的人,朝堂的群臣是太后的人,也应该是他的人。”

  武后脸色平静了下来。

  “如今他还是一套想法,一套手段在用,只是……”上官婉儿有些迟疑。

  武后抬头:“说!”

  “是!”上官婉儿福身,再度开口道:“只是陛下是皇帝,他拉拢所有人,他给所有人示好,任谁都要迟疑三分的,这既是陛下的手段在起作用,也是陛下的身份在起作用,想要针对……”

  “除非将他的嘴巴缝起来吗?”武后一阵冷笑。

  “可是太后,诸相要给陛下授课,还有陛下还要召见天下刺史,还有诸般礼仪之事要做,还有常朝,大朝,怕是封不住的。”上官婉儿摇头,道:“陛下的一连串手段,似乎惊人的有效。”

  上官婉儿低头之间,对李旦也是惊悸到了极点。

  皇帝的手段何止在此。

  上官婉儿几乎肯定。

  她现在做的一切,说的一切,绝对都在皇帝的算计当中。

  皇帝不怕她将一切说给武后。

  甚至他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点。

  上官婉儿心思沉了下来。

  也好。

  正好。

  她需要更多地得到太后的信任。

  稍微停顿,上官婉儿道:“今日的岑相,也是这样。”

  武后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贞观殿中的场景,李旦以兵部尚书拉拢岑长倩,的确有些奏效了。

  武后抬头,认真道:“他还是那一套,以堂皇手段拉拢人,以他皇帝的身份,的确足够奏效,的确能拉起人心的期待,但便如我们之前所言,这种手段,有巨大的破绽。”

  “是!”上官婉儿点头,说道:“毁掉这股期待就可以了。”

  “不错。”武后看向上官婉儿,满意的说道:“之前的事情,让承嗣继续,不许他单独去见皇帝,他不是皇帝的对手,另外,日后小朝,让裴炎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其他人就算了。”

  李旦拉拢人的手段,武后还是有些心惊。

  绝对不能让他轻易再和朝中官员议论政事。

  “至于授课的时候,先诸王后宰相,刺史,也先从诸王外戚开始。”武后神色极淡。

  “是!”上官婉儿福身。

  “至于岑长倩,不用担心。”武后冷笑一声,幽幽道:“诸王宰相,谁都不需要担心。”

  “是!”上官婉儿低头,她知道,武后在诸王宰相每个人身边都埋了人,尤其是诸王。

  不过即便是如此,武后也只提了小朝,授课,召见天下刺史,至于大朝,常朝,她没提。

  那些地方她堵不住皇帝的嘴。

  毕竟还有裴炎。

  她只能在一侧看着,见招拆招。

  甚至就连小朝,常朝,授课,也只是一时。

  ……

  “所以奇正相合,皇帝忽略了奇,只走正,断然之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武后叹息一声,道:“人心啊,利益,欲望,生死,不是谁都无所畏惧的,那日三郎被废,不就印证了吗?”

  “庐陵王?”上官婉儿谨慎地抬头。

  “三郎。”武后神色微沉,说道:“照你的说法,该如何?”

  上官婉儿福身,道:“陛下要做皇帝,自然一切要光明正大,对于庐陵王,陛下恐怕是想要做到让朝中所有人都说不出他的不是来,所以,陛下必然对庐陵王别有安排。”

  “不。”武后摇摇头,道:“四郎想的可能比你还要深一些,他很聪明的。”

  上官婉儿疑惑地看着武后。

  武后抬头,道:“四郎做了皇帝,他最担心的恐怕就是三郎,但他很聪明的看到了自己对三郎的担心,所以索性拉拢三郎,用三郎做棋子来针对……”

  “太后。”上官婉儿猛然一惊。

  武后摆手:“不必担心,三郎虽然因赵氏的事情有些怨恨,但他也就是一时有气,他本性懦弱……范云仙!”

  范云仙从一侧殿外上前,拱手道:“太后!”

  “去,取一壶酒,送给庐陵王!”武后眼神一瞬间极冷。

  范云仙身体一顿,然后惊疑的抬头。

  “取一壶好酒。”武后摆手,然后别有深意的说道:“去,让他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范云仙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武后这是要用伪作“鸩酒”的方式,吓一吓李显。

  “喏!”范云仙立刻拱手,然后去取酒。

  武后看向西殿,开口道:“仇宦!”

  一名身量中等,长相普通,一身黑色圆领袍的内侍,沉稳的走了出来,拱手道:“太后。”

  “去吧,将诸王宰相都盯得紧一些,尤其是岑长倩。”武后摆摆手。

  仇宦躬身,无声后退。

  上官婉儿早已低头。

  密卫,先帝和太后建立起来的,用来监控诸王和宰相的手段。

  多在掖庭,北门和丽景门活动。

  武后看向范云仙离开,突然皱了皱眉:“婉儿,你说皇帝不会别有图谋吧?”

  上官婉儿低头,说道:“太后,陛下手段高明,但太后手段更高明,庐陵王胆小,还能有什么呢?”

  武后嘴角不由微微上挑。

  是啊,还能有什么。

  一名青衣内侍出现在了殿门口,然后躬身道:“太后,陛下正在教太子读《太宗实录》。”

  武后转身,朝着内殿平静的走去:“明日传话皇帝,后日他去见三郎!”

  “是!”上官婉儿低头紧跟。

  ……

  大仪殿中。

  徐安快步步入西殿,对正在抱着李成器读书的李旦沉重拱手道:“陛下,刚才范监带着四个人,又叫了一队羽林卫,携一壶酒离了后宫。”

  “是皇兄。”李旦淡淡的抬头。

  他今日所做诸事,唯一能让武后这么做的,只有李显了。

  他也一直让徐安盯着。

  李旦看向徐安,道:“教太子读书吧。”

  “是!”徐安立刻拱手。

  李旦起身,将李成器放下,嘱咐两句,然后才走向了东殿。

  东殿之内,刘瑾仪正在给家中写信。

  看到李旦走近,刘瑾仪微微抬头,问道:“怎么了,妾身刚才听到什么酒的?”

  “是皇兄。”李旦在长榻上坐下,对刘瑾仪道:“母后刚叫人带了一壶酒去东宫送给皇兄。”

  “一壶酒。”刘瑾仪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了长长一道痕迹,但她顾不得,急切地问道:“太后难道是要……”

  刘瑾仪的声音颤抖,脸色甚至逐渐惊恐起来。

  “不会,母后就是吓一吓皇兄。”李旦在床榻上躺下,躺在刘瑾仪怀中道:“皇兄胆小,不禁吓的。”

  当年英王妃赵氏死了,李显一句话也没说。

  “这么多年来,母后一直都是这样,威压恐吓,从来没有变过。”李旦平静的摇头。

  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都是在这样的心理博弈中度过的。

  “那陛下还有必要见庐陵王吗?”刘瑾仪神色担忧起来。

  “见!”李旦淡淡的点头,道:“朕见皇兄,也不是只为了皇兄。”

  刘瑾仪疑惑地看着李旦。

  李旦没有再说什么,他闭上眼睛,研究今日的事情。

  岑长倩这个兵部尚书,还有李敬业这位英国公,若是加上李旦这个皇帝。

  三人联手,武后还能有什么呢?

  有的人,你可以逼,但你一逼,他一定恨你。

  还有李显。

  李显这个皇帝,是高宗皇帝所立。

  他做了三年多的太子,不知道知道多少李旦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大用。

  ……

  二月十三,东宫。

  御辇在东宫门前落下。

  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和尚辇奉御苏庆节,凛然站在两侧。

  内侍少监范云仙和内常侍徐安站在侧后。

  李旦转身看向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方向,有不少人似乎在远远的看着。

  甚至还有太子詹事府和太子左右春坊附近都有人。

  这个时候,对面。

  一名长相和武承嗣有三分相像的将领,率一名副将上前行礼:“臣右卫将军武三思,参见陛下!”

  李旦抬头,看向满满都是右卫将士的东宫,平静地问道:“一直都是表兄在看着东宫吗?”

  “臣奉命值守,臣不在的时候,是右卫郎将弓嗣昭在值守。”武三思稍微侧身。

  三十岁许,长相偏文雅的将领上前,神色肃正的对李旦拱手道:“臣,右卫郎将弓嗣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弓嗣昭动作干脆利索,行礼一丝不苟,神色庄重恭敬,甚至有些过于恭敬,和武三思完全不同。

  反而和范云仙有些像。

  “承嗣表兄的内弟?”李旦有些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洛州司马弓嗣业?”

  “是臣的兄长。”弓嗣昭诧异的抬头,问道:“陛下知道阿兄?”

  弓嗣昭和弓嗣业都是武承嗣夫人弓氏的亲弟弟。

  李旦笑着点点头,说道:“朕任洛州牧多年,对于自己的司马,还是知道名字的。”

  亲王遥领地方州牧,不干涉地方政事。

  李旦的洛州牧在李显刚登基时,就被撤掉了,然后调任雍州牧。

  “是!”弓嗣昭沉沉躬身,然后后退一步。

  李旦看向面前的东宫,轻声道:“走吧,也还是时候见一见皇兄了。”

  “是!”武三思神色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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